清朝有不少藩属国,但最为重要的就三个。
一个朝鲜、一个琉球,而最后一个就是越南。
容闳作为一个广东人,自然是知道越南的。
但他从小就在教会学校学习,成年后又久在美国读书居住,身上也沾染了很多西方美式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
对于越南的了解,对于清朝与越南复杂的宗属关系,这段时间都是通过历史文献以及副使的介绍才逐渐获悉。
副使名叫曾冠伦,对于越南历史颇为了解且懂越南话。
这次特地随行而来。
他们乘坐的是去年下水的第一首蒸汽螺旋桨风帆船寰宇号。
吃水六千吨的巨船引路,随行四艘驱逐舰,一支一千人的海军陆战队,可谓是声势浩荡。
“可惜咱们得铁甲船还得年底才能下水,不然开进顺安海口,非得吓死越南国主不可。”
曾冠伦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颇有些兴致的说着。
容闳倒是颇为沉稳,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道:“我们的文书到了越南没有,他们的反应如何?”
曾冠伦笑道:“还能如何,诚惶诚恐罢了。咱们光复军先后击败英法,光复了广东广西,兵压越南边境,即便他们与法国人打的再火热,对于中原局势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况且陈金釭、吴凌云带兵入境,将整个北圻搅得天翻地覆,他们还能装聋作哑不成?”
容闳却是没有笑:“那法国人呢?他们知道我们要来顺化吗?”
“这......”曾冠伦迟疑了片刻道:“应该知道,法国人在越南深耕多年,在顺化香江右岸有一些法国人的建筑,我们要来的消息应该瞒不过那些法国人。”
容闳点头,不再说话。
而曾冠伦却是好奇了起来,难不成统帅让容部长来顺化,最大目的还是给法国人看的?
他做此想时,舰队慢慢在朝顺安海口靠近。
这条窄窄的水道,是香江的入海口,也是顺化皇城的海上门户。
从海口溯香江而上,不到半个时辰便能抵达顺化皇城。
此时,香江两岸已经是人山人海。
光复军遣派使节来越南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顺化城。
对于光复军,越南国内的官方报道并不是正面形象。
因为其脱胎于太平天国,而后又先后打败清朝与法国。
这固然显示了光复军的军力强大,但也无法不让越南君臣想到百年前席卷整个越南,曾一度统一南北,建立了西山王朝的西山军。
同是农民起义,同是军力强大。
西山军在百年前几乎剿灭了当时对立了两百年的郑主和阮主全族。
阮家仅有十六岁的阮福映一人逃到了暹罗。
而就仅仅是这一人,阮福映用了足足三十年的时间,成功复国,并且建立了更加强大的阮朝。
也由此越南对于西山军可谓是恐惧。
而实力更加强大的光复军,更加是让他们颤栗。
所以在一听到光复军遣派使臣来越的消息传出后,震动了整个顺化。
所有顺化人,都想看看这打败了法国人英国人,打败了清朝的光复军是个什么模样。
.......
顺安海口外海。
容闳站在寰宇号的舰桥窗前,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海岸线。
顺化到了。
这里是越南的国都,阮朝的心脏。
“容部长,你看那边。”
副使曾冠伦走到他身边,手指向岸上。
容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香江两岸,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士兵,是百姓。
男女老少,密密麻麻,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埂上。
有人踮着脚尖,有人爬上了树,有人站在屋顶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海面。
投向寰宇号,投向这支悬挂着红旗的舰队。
“消息传得倒快。”容闳低声说。
曾冠伦笑了笑:“咱们在福州还没出发,顺化城里估计就已经知道了。越南人在北圻吃了陈金釭、吴凌云的亏,对‘中原来的人’敏感得很。”
容闳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岸上。
他看见人群中有人指指点点,看见有人双手合十,看见有人张大了嘴巴、满脸惊愕。
他还看见在北岸一片地势较高的地方,有几个穿着西装的洋人,面色阴沉地望着这边。
法国人。
容闳没有多看,转身对曾冠伦说:“让舰队减速,按顺序入港。炮口归位,不许有任何挑衅动作。我们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打仗的。”
“是。”
曾冠伦转身去传达命令。
寰宇号的航速慢了下来,烟囱里的黑烟也淡了。
身后的几艘战列舰依次减速,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炮口全部指向天空,没有一门对着岸上。
但即便如此,这支舰队的威慑力,已经足够了。
六千吨的寰宇号,是香江上有史以来出现过的最大军舰。
它的船体比法国人在西贡的任何一艘战舰都大,炮甲板上的炮窗密密麻麻,即使炮口朝天,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让岸上的越南百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天啊,这么大的船,比法国人的船还大!”
人群中,有人用越南语惊呼。
“我兄弟在南圻与法国人交战过,听说最大的船也就这般大小。没想到中原竟然也有这样的船!”
“这就是中原气象啊!”
“北国千年鼎盛。虽然清朝被洋人压了一头,但那毕竟是满人入主。如今这汉人重新崛起,这发展速度,不出意外,要再立于世界之巅了。”
这些话,有的被海风吹散,有的传进了北岸那些洋人的耳朵里。
法国驻顺化观察员拉塞尔站在北岸的高地上,脸色铁青。
他听懂了那些越南人的议论。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几个月前,英法联军在福州、基隆被这支军队击败的消息传遍整个远东时,他还不肯相信。
法兰西的陆军、不列颠的海军,怎么可能被一支中国地方武装打败?
后来,越来越多的消息从广州、从上海、从香港传来。
每一个消息都在印证那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
英法联军确实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如今,这支打败了他们的军队,就停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寰宇号的身上,情报有记载这是光复军第一艘蒸汽螺旋桨风帆船,据说现如今正在秘密研发铁甲舰。
这追赶的速度真是极快啊!
而更加令他惊惧的,是跟随在寰宇号身后的四艘战列舰上。
那里站满了光复军的海军士兵,炮舰也是最为先进的炮,看这规模至少也有千人海军陆战队。
凭借这些人,这些火力,光复军甚至能打进顺化,将越南这京都给彻底打烂。
石达开到底想做什么?
拉塞尔内心无比惊惧。
他的目光从那支舰队上移开,落在香江入海口的方向。
那里,法国在顺化的领事馆只有几间平房,几名海军陆战队员,几门小炮。
如果光复军真的想打顺化——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赶紧报告西贡,就说光复军的使团已经到了顺化,随行还有一支庞大的舰队!”
香江上,寰宇号缓缓驶入航道。
两岸的越南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从更远的村庄赶来,挤在岸边,踮着脚尖张望。
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指着那艘巨大的船哇哇大叫。
“容部长,”曾冠伦走回舰桥,压低声音,“岸上的法国人,我看到了至少十几个。法国驻顺化的‘钦使’,似乎也在其中。看样子,他们对我们的到来,很不欢迎。”
“意料之中。”容闳淡然道,“法国人花了这么大代价,才在南圻打开局面,岂会容忍我们再插手越南?不过,此刻他们也只能看着。”
舰队的航速逐渐降低。
前方河道转弯处,一座临时搭建的水上检查站出现在视野中。
几艘越南官船横在水面上,船上站满了手持刀矛、神情紧张的士兵。
一名穿着绯色官袍的越南官员,正站在最前面的官船上,手中高举着一卷文书,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当然也看到了光复军这派来的使团是何等的强大。
心中更是如同法国人那般同样的想法。
光复军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是遣使来访吗?怎么全副武装,还带了一千多海军?
在香江口进行核查文书的官员心脏都快跳到喉咙了。
他赶紧将这个消息让人快速传到皇城,得让嗣德帝发令,到底让不让光复军的使节进来?
不让他们进来,可就要打进来了。
可要是放进来,光复军直接打攻打皇城怎么办?
在他满心焦躁间,寰宇号有了动作。
“停船,准备交涉。”容闳下令。
“寰宇号”巨大的船锚轰然入水,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舰队依次减速,在香江河面上停了下来。
一时间,两岸喧哗的人声也安静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艘巨舰和那几艘越南官船之间。
一名光复军海军军官,用喇叭向对面喊话:“我乃华夏光复军特使容闳阁下座舰!奉统帅石达开之命,出使贵国,递交国书!请予以通行!”
对面那绯袍官员,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颤地回道:“下官……下官乃顺化水关巡检范廷义!贵军……贵军船坚炮利,声势浩大,下官不敢擅自做主放行!已遣人飞报朝廷,请……请诸位稍候!”
容闳微微皱眉。
拖延时间?是阮朝内部还在争吵,还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曾冠伦凑近道:“容部长,看样子阮朝内部对我们的态度分歧很大。这范巡检官职卑微,做不了主,怕是真在等顺化城里的决定。”
“那就等。”容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平静道,“但我们不能干等。”
他转身,对随行的海军陆战队指挥官下令:“命令陆战队列阵甲板,全副武装,保持警戒。让舰上官兵,分批到甲板休整,奏乐,唱军歌。让岸上的人看看,我光复军将士,是何等风貌。”
“是!”
片刻之后,“寰宇号”宽大的甲板上,两百名身穿崭新深蓝色军装、手持最新式步枪的海军陆战队员,列成整齐的方阵,昂首挺胸,目光炯炯。
另有军乐队奏起了激昂的《光复军军歌》。
雄壮的旋律在香江上空回荡,引得两岸百姓阵阵骚动。
那些原本神情紧张的越南官兵,看着甲板上那军容严整、器械精良的队伍,脸上不禁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敬畏,有羡慕,也有深深的忧虑。
而那几位站在阳台上的法国人,脸色则变得更加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