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塞尔先生放下望远镜,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内。
顺化,皇城。
嗣德帝阮福时坐在勤政殿的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香江口送来的急报。
急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的。
但内容很清晰。
光复军的使团已经到了顺安海口,随行有一支庞大的舰队。
旗舰是一艘六千吨的蒸汽巨舰,比法国人在西贡的任何一艘船都大。
随行还有四艘战列舰,以及至少一千名海军陆战队员。
“六千吨……”阮福时喃喃自语。
他不是没见过洋人的军舰。
法国人进攻沱㶞(岘港)时,他见过那些冒着黑烟的蒸汽船。
但六千吨是什么概念?
法国人最大的军舰也不过五千吨。
他放下急报,看向殿下跪着的几位大臣。
“诸位爱卿,光复军的使团已经到了。你们说,朕该如何应对?”
殿内沉默了片刻。
兵部尚书阮知方率先开口:“陛下,光复军虽自称‘华夏’,实为叛军起家。其与清廷交恶,如今割据南方,势力日盛。此番遣使前来,名为通好,实为窥伺。臣以为,不可轻信。”
礼部尚书潘清慎摇了摇头:“阮大人此言差矣。光复军能在福州、基隆击败英法联军,其军力之强,毋庸置疑。如今清廷自身难保,已无力庇护我朝。若再拒绝光复军,我朝南北受敌,何以自保?”
“潘大人的意思是向光复军低头?”阮知方声音拔高。
“不是低头,是权衡。”潘清慎的语气不紧不慢,“法国人在南圻已经占了三省,赔款、割地、开口岸、许传教,他们下一步还会不会继续染指南圻其余三省,甚至向中圻进军?”
“这点你敢保证吗?”
“况且光复军在北边压境,陈金釭、吴凌云这些流寇也在北圻作乱。我朝夹在中间,若不能借一方之力制衡另一方,迟早被吞掉。”
阮知方冷哼一声:“借光复军制衡法国人?潘大人就不怕引狼入室?”
“那阮大人有更好的办法?”
两位大臣争执不下,殿内嗡嗡声四起。
阮福时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争吵,一言不发。
他今年三十二岁,即位已十余年。
这十余年里,他见过法国人的军舰,见过清廷的衰败,见过暹罗的崛起,见过这个国家从南到北一点点被蚕食。
他知道潘清慎说得对,必须借一方之力制衡另一方。
但他也知道阮知方的担忧。
这光复军,未必比法国人好到哪里去。
“好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光复军的使团,朕见。”阮福时看着两位大臣,目光在阮知方脸上停了一瞬,“但见之前,礼部要先摸清他们的来意。是真心通好,还是另有所图。”
“总之,一切等到见完,就知道了。”
潘清慎躬身:“臣遵旨。”
阮知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阮福时又看向一旁的侍卫:“传令下去,香江口的守军不得阻拦光复军使团。让他们在码头靠岸,安排驿馆,好生接待。”
“是。”
香江上,寰宇号缓缓靠向码头。
码头上,越南礼部的官员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穿着正式的朝服,戴着乌纱帽,排列整齐。
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
那艘六千吨的巨舰就停在眼前,炮口虽然朝上,但谁都知道,那些炮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放平,将这座码头夷为平地。
跳板放下,容闳第一个走上码头。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跟着曾冠伦和几名随员,都是剪了短发、穿着光复军制服的年轻人。
“欢迎贵使来到顺化。”
越南礼部侍郎阮文祥迎上前,抱拳行礼。
他说的是官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吐字清晰。
容闳还了一礼,用流利的官话答道:“华夏光复军外交部长容闳,奉统帅石达开之命,出使贵国,敬谒国主。有劳阮大人迎接。”
阮文祥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光复军的外交部长这么年轻,也没想到他的官话这么标准。
“容部长客气了。国主已在皇城等候,请随我来。”
容闳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舰队。
寰宇号静静地泊在江面上,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一千名海军陆战队员列队在甲板上,军容严整,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收回目光,跟着阮文祥向皇城走去。
顺化皇城。
这座仿照北京紫禁城建造的宫殿,规模虽不如北京城,但格局相似。
太和殿、勤政殿、乾成殿,一进进的院落,一道道的高墙,将皇城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容闳走在甬道上,两侧是手持兵器的侍卫。
那些侍卫穿着红色的战袍,戴着斗笠式的头盔,面容严肃。
但容闳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中带着好奇。
或者说,带着一种对“北国来人”的复杂情绪。
越南,这个千年藩属,对中国的情感从来不是简单的“臣服”。
他们称中国为“北国”,自称“南国”。
在北国面前,他们是藩属;但在南洋诸国面前,他们是天朝。
他们在北京行三跪九叩之礼,在顺化穿龙袍、称皇帝。
这就是“外王内帝”。
外王——对中国称臣,用藩属的礼仪,称“越南国王”。
内帝——对内自称“大南皇帝”,用皇帝的仪仗,与西洋诸国平交。
容闳在来之前,已经将越南的历史和现状研究透了。
1802年,阮福映灭西山朝,建立阮朝。
次年遣使赴清求封,并请求改国号为“南越”。
嘉庆帝否决了。
因为在中国历史上,曾有“南越国”存在。
秦朝末年南海尉赵佗建立的南越国,疆域包括今广东、广西、福建、海南和越南北部。
阮福映要“南越”这个国号,往重了说是“野心勃勃”,往轻了说,是罔顾历史、不知轻重。
嘉庆帝赐的国号是“越南”。
取“越裳”之“越”,“安南”之“南”。
既给了面子,又堵了野心。
自此,越南永远是越南,不是南越。
但越南人并不甘心。
1806年,阮福映在顺化太和殿正式登基,自称“大南国大皇帝”。
其子明命帝更激进,察觉到英国红毛要对广东下手后,在鸦片战争前夕,于1839年下诏将国号改为“大南”。
“大南”是什么意思?
在越南人看来,清朝是“北国”,他们是“南国”,地位平等。
他们在北京城低头,在顺化昂首。
对中原王朝伏低做小,在中南半岛和南洋诸国面前,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小霸主。
这就是越南。
一个表面恭顺、内心骄傲的千年藩属。
容闳想到这里,脚步不觉放缓了些。
他忽然明白秦远为什么派他来,而不是派一个更“强硬”的人。
这一趟,不是来下最后通牒的,是来“谈”的。
而谈的前提,是了解。
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了解这个民族的骄傲,了解他们愿意为什么低头、不愿意为什么低头。
“容部长,到了。”阮文祥在一座大殿前停下脚步。
容闳抬起头。
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大字——
勤政殿。
殿内,御座上,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端坐着。
阮福时。
嗣德帝,越南第。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沉静而深邃。
他穿着五爪龙袍,戴着冕旒冠,端坐在御座上,像一尊雕塑。
容闳走进殿内,以鞠躬作为行礼。
“华夏光复军外交部长容闳,拜见越南国主。”
不是“大南皇帝”,是“越南国主”。
阮福时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个称呼的分量。
光复军,不承认他的皇帝称号。
但他没有发作。
“容部长免礼。”阮福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赐座。”
侍从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殿侧。
容闳谢过,坐下。
阮福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容部长远道而来,不知光复军统帅有何见教?”
容闳从随员手中接过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我国统帅石达开,致越南国主的亲笔信。”
阮福时示意侍从接过,展开。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震动。
而其中第一条,就是明晃晃的【宗主权】三个字。
光复军要越南的宗主权?
嗣德帝心中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