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川站在矿区的山头上,俯瞰着脚下这片黑灰色的土地。
煤矿是露天的。
黑色的煤层裸露在地表,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
工人们已经被流寇赶走了,矿洞里空空荡荡,只有几辆锈迹斑斑的矿车歪倒在铁轨上。
“好煤。”随行的工兵营长抓起一把煤渣,在手里捏了捏,眼睛发亮,“无烟煤,热值高,杂质少。这是上等的动力煤!”
孙川不懂煤,但他懂这煤的价值。
有了这个煤矿,广西的重工业就有了“粮食”。
从鸿基运煤到防城港,比从萍乡运煤到广西,近了一多半。
运费省了,成本低了,工厂就能开得更快、更大。
“给怀总督发报,”孙川说,“鸿基煤矿,已在我军控制之下。请他尽快派人来接管,组织生产。”
“是。”
与军事行动同步推进的,是分田。
这是陈瑜的任务。
他在韦土司的寨子里设了一个“分田登记处”,门板上贴了一张大大的告示。
告示是用汉文和越南文写的,内容很简单——
“凡认汉姓、接汉谱者,可优先分得田地。每人三亩,永世为业。不认汉姓、不接汉谱者,待匪患平定后,按阮朝旧制纳税。”
这条告示一贴出来,整个寨子都炸了锅。
三亩地,永世为业。
在北圻,土地大多掌握在土司和地主手里,普通百姓要么佃耕,要么当雇工,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地。
光复军一出手就是每人三亩,而且是“永世为业”。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有人不信。
“光复军在北边就是这么干的!福建、广东、广西,都给百姓分田!”有消息灵通的人说。
“可……认汉姓?我姓阮,是越南人,怎么认?”有人小声嘀咕。
“你祖上就没有中国人?查查家谱,说不定能找着。”
寨子里的人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家谱。
有些人家确实能找出几本发黄的老谱,上面写着祖上是从广东、广西、福建迁来的。
有些人找不出来,就去找陈瑜。
说上一句“陈委员,我家祖上也是汉人,只是家谱丢了,能不能给补一个?”
陈瑜来者不拒。
他打开那口藤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印刷好的“家谱”。
说是家谱,其实就是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姓氏的源流、堂号、迁徙路线,空白处留出来填名字。
“姓阮?阮姓出自偃姓,皋陶之后,封于阮国,以国为氏。你这支,应该是从广东迁来的。”
“姓武?武姓出自姬姓,周平王少子之后。广西、广东都有武姓迁入越南的记录,你就接这一支。”
陈瑜一边翻着“家谱库”,一边给来登记的百姓“对接”祖宗。
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韦土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造假吗?”他低声问着第九师的指导员潘越峰。
潘越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同文同种,怎么叫造假?他们本来就是汉人后代,只是家谱丢了。光复军帮他们找回来,有什么不对?”
韦土司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隐约觉得,光复军这招太狠了。
不是用刀枪征服,而是用“祖宗”征服。
认了汉姓,接了汉谱,就是汉人。
是汉人,就分田。
分到了田,就成了光复军的拥护者。
一代人之后,谁还记得自己本来是越南人?
潘越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
他是个军人,在来第九师担任指导员之前,他接受过系统的培训。
他很清楚,有了这些家谱和田契,第九师在北圻的脚跟,就算是站稳了。
与此同时,凉山省,文渊州。
第九师前锋团,正在这里与吴凌云部的一支小股匪徒交火。
说是交火,其实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手持刀矛、鸟铳的匪徒,在光复军的新式步枪和轻型火炮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一个小时,战斗就结束了。
匪徒死伤大半,剩下的四散而逃。
前锋团团长刘永成,站在一座小山包上,看着部下清理战场。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卷,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报告团长,俘虏抓了三十多个,怎么处理?”
刘永成吐出一口烟:“审一审,问问吴凌云的主力在哪里。愿意投降的,编入劳工队,修路。不愿意投降的,就地正法。”
“是!”
他又叫住传令兵:“对了,通知后面的陈委员,让他派人来接管这个地方。该分田的分田,该发家谱的发家谱。咱们只管打仗,安民的事,交给他们。”
“是!”
传令兵跑远了。
刘永成重新点上烟,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北圻的山,和广西的山,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心想。
打下这些地方,应该不难。
难的是,怎么守住,怎么让这里的人,心甘情愿地做光复军的顺民。
不过,那是上面那些大人物该操心的事。
他一个小小的团长,只管打好仗就行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靴底,转身走下小山包。
“传令下去,休息半小时,然后继续前进。天黑之前,拿下文渊州城!”
消息传到顺化,是三天后。
阮福时坐在勤政殿里,手里拿着一份从北圻送来的急报,脸色铁青。
急报上说,光复军第九师已越过镇南关,进入谅山省。
当地土司不仅没有抵抗,反而给光复军带路、送粮。
光复军以“剿匪”为名,在鸿基煤矿击溃了陈金釭部的一支先锋队,控制了矿区。
前锋甚至已抵文渊州,与吴凌云部交火,匪徒溃败。
光复军宣称,他们是应“北圻百姓之请”,入境剿匪。
应北圻百姓之请?
阮福时苦笑。
他当然知道,那不过是借口。
光复军早就准备好了,不管他答不答应,他们都会进来。
然而更让阮福时心惊的,是急报末尾那几句话——
“光复军在各地设‘分田登记处’,以认汉姓、接汉谱为条件,向百姓分田。百姓趋之若鹜,旬日之间,已有数千人登记入册。各寨土司,或观望,或顺从,无一敢抗。”
“分田。”阮福时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容闳说的话——“我们不割您的土地。不要您的赔款。”
不割土地?
光复军确实没有割。
他们是直接把土地分给了百姓。
分给了百姓,就等于分给了光复军。
那些拿了田的百姓,还会听阮朝的?还会听土司的?
他们只会听光复军的。
“陛下,”兵部理事阮文祥走上前,低声说,“光复军此举,是在釜底抽薪。他们在北圻分田,收买人心。时日一久,北圻就不再是越南的北圻了。”
阮福时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
但他能怎么办?
派兵去北圻?
北圻的兵,要么是土司的,要么是朝廷的。
土司们已经倒向了光复军,朝廷的兵根本不够用。
就算凑出一支兵去,能打得过光复军?
“容闳还在驿馆吗?”阮福时问。
“在。今日正是第三日。”阮文祥答道。
阮福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传旨,召光复军特使容闳,入宫议事。”
“另外,准备国书。就说大南国皇帝,谨以藩属之礼,致书于华夏光复军统帅石达开麾下……”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大南国,愿奉华夏光复军为宗主,永为藩屏。”
阮文祥躬身:“陛下圣明。”
阮福时没有应声。
他坐在御座上,像一尊石像。
答应了光复军的条件,越南就不再是以前的越南了。
名义上还是“国”,实际上,北圻将变成光复军的势力范围。
但如果不答应,光复军就要自己取了。
这大概就是小国的宿命。
夹在大国之间,永远没有真正的选择。
只能选一个不那么坏的。
当天,勤政殿。
容闳再次站在阮福时面前。
这一次,他手里没有信,只有一份拟好的《越华条约》草案。
阮福时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
条款与他三天前看到的基本一致,只是多了几条细节。
光复军租借鸿基煤矿的期限为九十九年,租金每年一万两白银。
光复军可在北圻主要城镇派驻“顾问”,协助地方治安。
越南对法外交需事先与光复军“协商”。
每一条,都是在割肉。
但阮福时已经没有了三天前的愤怒。
他平静地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容闳。
“容部长,朕还有一个问题。”
“国主请讲。”
“光复军,何时立国?”
容闳微微一怔。
立国。
光复军控制福建、浙江、广东、广西、江西、台湾六省之地,拥兵二十余万,与英法美俄四国签订了《五国联合公报》,事实上已经是一个独立政权。
但名义上,光复军仍然是“军”,不是“国”。
阮福时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容闳沉默了片刻,答道:“国主,立国之事,自有其时。时机到了,自然会立。”
阮福时看着他,目光深邃,道:“容部长,朕答应你们的条件。但朕也希望,光复军能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容闳问道。
阮福时一字一句道:“记住你们说过的话,‘这不是侵略,是保护’。”
容闳深深看了阮福时一眼,然后躬身行礼。
“国主的话,容闳会一字不差地带回福州。”
阮福时拿起笔,在条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他清楚,自此,越南的天换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