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商这个名称并非官定,却如地脉般深植于晋地山川的肌理之中。
薛淮的思绪如同沉入幽深的古井,水面之下映照出这个独特商帮的成因与脉络。
自太祖朝开中法颁行,朝廷以盐引为饵,诱使商贾远赴九边,输纳粮草以济军需,晋地便因其地利之便和民风之坚韧,趁着这个天赐良机发展壮大。
无数晋地子弟靠着祖辈积累的微末本钱与敏锐嗅觉,如同潮水般涌向边塞。
他们在这片黄沙与烽烟交织的土地上扎下根来,从最初肩挑背扛风餐露宿的行商,到后来车驼相接设立分号的坐贾,百十年间,血脉与商路一同蔓延滋长。
然而根系一旦深扎,汲取的便不止是官府的雨露。
边镇本身就是一个吞噬着海量物资的无底洞,朝廷的供给常如杯水车薪且经层层盘剥,抵达边关时往往十不存三,这巨大的空缺便成了晋商滋养壮大的沃土。
他们凭借对地方风物、道路乃至边情军需的了如指掌,织就一张细密而坚韧的供应网络。
这张蛛网早已渗透进边疆每一处关节,将朝廷的军资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私囊中的金银。
如今晋商这棵大树早已枝繁叶茂,其根系深深扎入晋北的每一寸土地,甚至越过太行,蔓延至富庶的京畿和繁华的江南。
薛淮心里清楚,常盛隆、广聚源、永丰泰等粮号不过是晋商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其背后是代州、祁县、太谷、平遥等地那些传承数代、声名不显却富可敌城的豪商巨贾。
他们以血缘、乡谊、姻亲为纽带,结成牢不可破的商帮联盟,彼此扶持互通有无,其势力范围早已不局限于粮秣。
从塞外的皮毛、药材、牲畜,到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再到关系国本的盐铁军需,乃至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私盐和铜铁走私——凡有巨利可图处,必有晋商的身影穿梭其间。
他们的驼队络绎于雁门关内外,车马喧阗于官道之上,商号分店如星罗棋布,其资本之雄厚,流通之迅捷,已然构成一张能够影响国计民生的巨网。
更重要的是,历经百余年发展,晋商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逐利之徒。
他们深谙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铁律,与地方官府、卫所将校乃至朝中某些势力的勾连,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甚至形成了一套稳固而默契的共生体系。
如林怀恩这般坐镇一方的总兵官,又如朝中那位极得天子倚重的户部尚书王绪。
薛淮更不会忘记,当初沈家广泰钱庄欲在京城立足,便是晋商从中作梗,若非姜璃亲自出面,又说动四皇子魏王替广泰号站台,只怕广泰钱庄会步履维艰,最后不得不狼狈撤回江南。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棘手的难题。
若只查大同军镇的问题,以薛淮如今的威望和手中的权力,林怀恩独自一人很难阻止,可若是牵扯到晋商群体,阻力不知会上升多少倍,而且很有可能影响到薛淮的开海大计。
到了他现在这个位置,做事不能图一时痛快,必须要斟酌大局。
堂内众人目光灼灼地望着薛淮,耐心等待他的决断。
“王禄这条线不能断。”
片刻过后,薛淮转身看向方既明,沉声道:“方郎中,你亲自带人再审王禄。不要只盯着他贪了多少,要深挖这条线上的所有细节。告诉他,他贪墨的数额足以抄家灭族,但若能戴罪立功揪出背后主使,本钦差或可奏明圣上,饶他妻儿性命!”
“遵命!”
方既明神色一凛,立刻应下。
“吴郎中,葛郎中,你们二人持我钦差关防,绕过总兵府,直接前往大同府衙,调取常盛隆、广聚源、永丰泰三家粮行近五年的所有商税记录和大宗交易备案,特别是涉及军粮采买的契约凭据。同时以核查边饷流向为由,要求府衙提供与这三家有密切往来的本地富户乡绅名录。”
薛淮看向二人,不容置疑道:“我倒要看看这大同府的水到底有多深,府衙若敢推诿,以抗命论处!”
“是!大人!”
吴振之、葛存义齐声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振奋。
“陈主事。”
薛淮最后看向这位精于人事的同年,吩咐道:“你负责梳理大同镇及大同府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员,特别是与林怀恩关系密切者,以及与粮商有联姻或同乡等关系的官员名录。还有,查一查那位常盛隆掌柜周德昌的底细,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