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岳肃然应道:“下官明白!”
薛淮转身看向墙上悬挂的大同镇舆图,眼中闪过一抹锐利之色。
晋商确实不好相与,不过从时间进程来判断,他们此刻还不算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再者,薛淮没有想过一桩案子就能将他们连根拔起,而是要借助这次的机会,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摸清楚这群山西商人的底细。
……
在和钦差行辕仅仅两街之隔的地方,大同镇总兵府之内。
暖阁之中,大同总兵林怀恩靠坐在一张铺着厚重褥子的圈椅里。
他年约五旬开外,身形魁梧,一张方阔的国字脸棱角分明,浓眉下一双虎目半开半阖精光内敛,仿佛一头蛰伏于巢穴的苍狼,透着手握重兵者特有的沉凝与威煞。
他粗糙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圈椅光滑的扶手,幽深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那是一位身着石青绸面直裰的中年男子,年过四旬,下颌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内陷,眼神温润平和,乍看之下像是个饱读诗书却不得志的账房先生,正是常盛隆粮行那位应对过葛存义问询的大掌柜周德昌。
此刻在执掌大同军务多年的林怀恩面前,周德昌脊背挺直不卑不亢,丝毫不见平时的圆融谦恭。
只因他并非寻常掌柜,而是代州周氏在晋北商路乃至边镇利益网中,一位深藏不露的掌舵人。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上早春刺骨的寒意。
林怀恩终于打破沉寂,沉声道:“周先生,薛钦差必然会深查大同左卫那点破事,你常盛隆的尾巴扫干净了没有?”
周德昌微微一笑,从容道:“总戎大人勿忧。王禄本就是这条线上早已备好的一枚弃子,他胃口太大,手脚又不甚利落,去年那批以沙充粮的勾当做得太过扎眼,本就该清理门户。如今薛钦差查到他,倒是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林怀恩浓眉一挑,语调微微上扬:“这枚弃子若是咬不住,他薛淮的刀可就顺着你们粮行摸到代州,甚至摸到……”
“摸不到。”
周德昌声音平稳,笃定道:“王禄只知他经手的那点勾当,也只知道他该知道的上线,至于我们这三家粮号,王禄连东家的面都没资格见,更遑论知晓其中真正的关节与流向。账面上那些采买的溢价和损耗,经手人签押俱全,层层分明,每一笔在明面上都经得起推敲,无非是卫所仓大使贪墨渎职,勾结您麾下几名将官和几个胆大妄为的粮商小掌柜,虚抬价格中饱私囊罢了。薛钦差就算把王禄剐了,也只能拿到这一层。”
林怀恩沉吟不语,似在斟酌评估此言。
周德昌见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总戎大人,大同左卫这桩亏空本就是我们送给薛钦差的一份功劳。他携雷霆之势来到大同,总要有些东西让他查办,让他有台阶可下,以便向朝廷和天子交差。王禄和他背后那些蛀虫份量正好,薛钦差需要这份功劳,我们也需要他拿走这份功劳,有些水面下的东西才能更安稳地流动。”
林怀恩的神色稍稍缓和,但语气依旧严肃:“薛淮不是寻常京官,他是真的敢动刀子也敢掀桌子。王培公、霍安、杨洪,哪个不是一方悍将?在他面前还不是服服帖帖?他若真认准了这潭水深,未必不敢掀个底朝天。”
“总戎大人,清查边军积弊是天子的旨意,薛钦差虽然身负皇命,但他终究是个外来人,而且……”
周德昌顿了一顿,仿若高深莫测地说道:“根据我们在京城和江南打探的消息,薛钦差真正想撬动的是海禁百年祖制。相比于此,我们这点边角料又算得了什么?薛钦差真正的敌人在朝中,而非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粮商,更不是您这位戍边有功的总兵大人。”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林怀恩微微颔首,他很清楚晋商的情报网络之深广,看来这些人对薛淮在京城和江南的动作早已了如指掌。
周德昌观察着林怀恩的神色,又道:“总戎大人,依学生浅见,眼下当务之急是让薛钦差没那么轻易地拿到一份功劳,让他有些辛苦地了结大同左卫这桩案子,届时您再忍痛拿出几个贪墨军资的将官,如此便足够让对方交差,不会继续盯着我们,尤其是我们和塞外……总之,想要送走这尊大佛,总得付出一些代价,您说对吗?”
林怀恩盯着周德昌的眼睛,缓缓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然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周德昌心知对方已经认可这个计划,唇边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起身道:“还请总戎大人放心,这次无论薛钦差给您这边造成多少损失,敝号事后定会双倍奉还。”
听闻此言,林怀恩的面上终于浮现一抹满意,淡淡道:“本帅丑话说在前面,倘若你们自己出了差错,休怪本帅见死不救。”
“学生明白。”
周德昌躬身一礼,恭敬道:“学生这次带来了一些家乡风物,按惯例存放妥当,还请总戎大人笑纳。”
林怀恩不语,只是摆了摆手。
周德昌便笑道:“学生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