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突然需要静养的消息很快传开,紧接着便是在钦差大臣薛淮的支持下,副总兵汤令山暂行总兵之权。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大同是林怀恩扎根二十载的地盘,即便禁军将士把总兵府从里到外控制住,他也有办法让真相传出去。
一时之间,军中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林怀恩多年经营,心腹党羽遍布大同镇各卫所和营头。
譬如中卫指挥使吴世忠、前卫指挥使郑林、游击将军李振武等人,一经得知林怀恩被钦差软禁,迅速通过各种隐秘渠道串联起来。
他们既担忧自身利益受损,更恐惧林怀恩一旦彻底倒台,薛淮的刀锋迟早会落在自己头上。
在这些将领的唆使和擅动下,军中不断有声音质疑薛淮软禁一镇节帅的合法性,同时生出对汤令山趁火打劫的不满情绪,一些中下层军官更是蠢蠢欲动,试图制造事端,给新上任的汤令山和他背后的薛淮制造麻烦,甚至幻想能逼迫钦差放人。
薛淮并未亲自出手整治乱象,而是极有耐心地旁观汤令山的应对,后者亦没有让他失望。
此人蛰伏七年,对大同军中的积弊和林党势力分布洞若观火,薛淮授予他的临机专断之权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尚方宝剑。
甫一上任,汤令山便以整饬军纪稳定防务为名,雷厉风行地采取一系列措施。
他先是将这些年暗中考察并认可的将官安插到总兵府要害岗位,以及城防、武库、粮仓等关键位置,直接取代部分只忠于林怀恩的心腹。
此举虽引起一些人的不满,但在薛淮的支持和禁军的威慑下,无人敢公开反抗。
汤令山又令各营严查岗哨,对无故缺勤、私下串联、散播谣言者严惩不贷。
数名试图煽动士卒闹事的中级军官被当场拿下,以动摇军心之罪重责军棍,并暂时剥夺职权,余者无不悚然。
而对于那些并非林怀恩死忠、只是依附于其权势的将领,汤令山则施以怀柔,挨个同那些人谈话,表明只要他们认真做事,过往与林怀恩的从属关系决不追究,其职位待遇保持不变。
此举有效分化了林党外围势力,进一步孤立吴世忠和郑林等核心骨干。
这般双管齐下,军中浮躁之气很快为之一静。
除此之外,汤令山还亲自巡视各营,并增派可靠部队加强大同城内外及周边关隘的巡防力度,明面上是防备北虏异动,实则是对内弹压不稳因素,对外展示掌控力。
军中的基本盘迅速稳定,虽然林怀恩的嫡系心腹们仍在暗中活动,但公开的骚动和串联已被强力压制下去。
大部分士卒和底层军官在经历最初的惊疑后,见那位代总兵行事颇有章法,并未大肆清洗,便也渐渐安心——毕竟以往他们在林怀恩手底下过得很贫苦,若非担心仅有的那点饷银都因为高层风波拿不到手,他们才懒得理会林怀恩和那些将领们的死活。
然而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军中虽然没有乱起来,坊间却是乱成一团。
几乎在林怀恩被软禁消息传开的同时,大同府及周边州县的粮价开始异常飙升。
常盛隆、广聚源、永丰泰三大粮行虽未直接出面,但其控制的众多中小粮行和粮贩仿佛约好一般,或借口“钦差严查,粮路受阻”,或散布“边关不稳,商旅断绝”的谣言,纷纷惜售抬价。
与此同时,由永丰泰主导的民间借贷市场骤然收紧,不仅新借贷几乎悉数停止,对旧债的催收力度也陡然加大。
市井坊间,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听说了吗?钦差大人查案,把那几家粮行都盯死了!说他们勾结边军贪墨粮饷,马上就要查封抄家!”
“可不是嘛!我二舅在府衙当差,说钦差行辕那边调了兵,粮行的库房都有人看着了!这要是真封了,咱们老百姓上哪儿买粮去?”
“哎呀,那可糟了!快,赶紧多囤点!听说南边运粮的路也被卡了,钦差要查走私,商队都不敢走了!这粮价怕是要飞涨啊!”
谣言越传越惊人,恐慌的情绪飞快蔓延,原本只是零星有人囤粮,很快便演变成全城的抢购风潮。
粮行掌柜们起初还假意安抚,一口一个货源充足,但是架不住闻讯赶来的粮贩子们在一旁煽风点火。
“掌柜的,还有多少陈粮?我全要了!现银结算!钦差查得紧,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粮卖?”
“新麦?新麦也给我装车!价钱好说!这光景,有粮就是爷!”
短短两三日之内,粮价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前日还八钱一石的新麦,昨日涨到九钱,今日开市便直接跳到一两二钱!
而且许多粮铺干脆挂出“售罄”的牌子,很多人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粮食,局势变得愈发混乱且危险。
在一些有心人的挑拨和暗示之下,越来越多的百姓将目光投向城内的钦差行辕。
若非那位钦差大人胡来,他们怎会连粮食都买不到?
这种情绪不断发酵,然而钦差行辕始终风平浪静,薛淮对外面的动静似乎全然不知。
直到正月二十六日的上午,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来到钦差行辕的大门外。
他们刚刚停下脚步,便整齐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青天大老爷啊!活不下去了!”
“钦差大人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粮价飞涨,借不到钱,家里孩子都快饿死了!”
“都是查案查的,断了我们的生路啊!”
哭喊声瞬间打破行辕前的肃静,引来无数路人围观。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作响,几个混在人群中的汉子更是趁机煽风点火,高声叫嚷着“钦差扰民”、“还我粮价”之类的口号。
行辕门前的禁军将士手按刀柄神情冷峻,组成人墙拦住激动的人群,但并未强行驱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