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这个消息传回城内某处宅邸,祁万年兴奋地搓着手说道:“终于闹起来了,这下看薛淮如何收场!”
周德昌脸上却无喜色,反而眉头紧锁道:“薛淮的人只是阻拦,竟无一人出来安抚或解释?这不合常理。”
“是有些古怪。”
坐在周德昌对面的谷裕丰点头道:“这几天钦差行辕那边实在太安静了。”
“你们何必杞人忧天呢?”
祁万年冷笑一声,看着两人说道:“像薛淮这种年少显贵的官儿,从入仕开始便被捧着敬着,何曾经历过这种场面?那些百姓和军中汉子可不一样,薛淮若是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百姓下手,就算天子再怎么宠信他,朝中百官的唾沫都能把他淹了!”
周德昌和谷裕丰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底的不安。
然而他们虽不认同祁万年的看法,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眼下只能寄望于薛淮知难而退,面对汹涌的民意能够后退一步。
同一时间的钦差行辕之内,一位身宽体胖的中年官员坐在下首,不断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滴。
他便是大同知府卫允。
这段时间整个山西官场呈现一种诡异的沉寂,山西布政使司的官员们选择明哲保身,他们既不敢得罪手握重权风头正劲的薛淮,也不愿轻易站队去触怒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
其他人可以找借口躲开,卫允却是想躲都躲不了。
他自然算不上清如许,但是因为履任时间还不长,他和三大粮行以及幕后的晋商势力勾连不深,顶多在有些事情上卖官场上的同僚一个人情,亦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非如此,他根本就不敢来钦差行辕,连林怀恩都被薛淮软禁起来,他一个四品知府又算什么?
只是他没有想到,外面已经闹得沸反盈天,府衙官吏人心惶惶,薛大钦差居然还有闲心品茗下棋。
“将军。”
薛淮落下一子,从容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陈观岳。
“大人棋艺精湛,下官佩服。”
陈观岳爽快地投子认负。
“承让。”
薛淮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卫允说道:“卫知府,来下一盘?”
“大人恕罪,下官不通棋道。”
卫允心想火都快烧到眉毛了,城内若是真乱起来,您身份尊贵大可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候我要怎么才能收拾烂摊子?
他实在坐不住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嚎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无比焦虑地说道:“大人,外面群情汹汹,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恐生大变啊!粮价一日数涨,民怨沸腾,若再有人煽风点火,一旦激起民变,或是酿成群起冲击行辕的哗变,下官万死难辞其咎,更恐有损大人清誉,危及边城稳定!恳请大人速速示下,如何才能平息民怨?”
薛淮仿佛没听见外面的喧嚣,慢条斯理地开始重新摆放棋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卫知府,依你之见,这粮价为何突然暴涨至此?”
卫允一愣,没想到薛淮问这个,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大人,皆因市井流言四起,说大人严查粮行断了粮路,兼之商旅不通,百姓恐慌抢购所致……”
“哦?”
薛淮目光微凝,语调陡然冷了几分:“流言从何而起?恐慌因何而生?那些谣言是凭空生出来的,还是有人故意散播?带头哄抬粮价囤积居奇的粮商又是哪些?卫知府身为大同父母官,难道对此一无所知?”
卫允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哪里是真不知道?
他只是不敢管也不愿管,因为三大粮行对于大同府太过重要,而且他们背后的晋商实力无比雄厚,压根不是他一个四品知府能够抗衡的对象。
此刻面对薛淮冷峻的质问,卫允只能起身惶恐道:“大人恕罪!下官这就去查!”
“现在才想起来去查,晚了吧?”
薛淮摇了摇头,缓缓起身道:“你是大同知府,为百姓排忧解难是你的本分职责,本官不介意暂时把钦差行辕借你一用。”
卫允微愣,不明白此言何意,心底却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薛淮不再看他,朗声道:“江胜。”
“在!”
“打开行辕大门,将外面哭喊的百姓请进来,让卫知府问问他们究竟有何冤屈。”
“卑下遵令!”
江胜大步离去。
薛淮来到卫允面前,淡然道:“卫知府,能否还大同百姓一片朗朗乾坤,就看你了。”
卫允咽下一口口水,下意识地应道:“下官领命。”
直到置身于行辕广阔的中庭,面对数十名惴惴不安的百姓,卫允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他不明白薛淮究竟意欲何为,但多年为官养成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薛淮看似冷静从容的表象下藏着冷厉的杀气。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终究还是小觑了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
而这个错误的判断极有可能会让他们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