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中庭,肃穆而开阔。
数十位在门外聚集的百姓被禁军将士请进来,此刻正惶惶不安地站在一起。
卫允来到他们面前,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一府父母官的威仪,环视众人道:“诸位乡亲父老,我乃大同知府卫允,尔等有何诉求大可直言,本府定会尽力满足。”
人群忽然陷入沉寂。
他们原本以为会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年轻钦差,却不想出来的是卫允。
片刻过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鼓起勇气说道:“知府老爷,求您给草民做主啊!丰裕记的陈年糙米昨日还只卖八钱一石,今日一开门就涨到了一两二钱,这米价如何能养活老汉家里七口人啊!”
有人起头,余者不由得壮起胆子,一个中年汉子愤愤道:“还有那万通粮铺,一大早就挂个售罄的牌子,可俺亲眼看见他们掌柜的偷偷给熟客装车,那粮袋堆得跟小山似的!”
“对对对!顺和行也是!说钦差大人要查封粮行,吓得俺们赶紧去抢,可越抢他们越不卖,越不卖价越高!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还有那放印子钱的永发号,往年春荒还能借点周转,利息高点也认了,可是今天俺去借银子,他们竟说钱都收紧了,不但不放新债,还催着还旧债!这不是断了俺们最后一条活路吗?俺家那点薄田,种子钱都指望着借呢!”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矛头指向那些粮店和钱庄。
卫允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们控诉的都是些小鱼小虾,没有直接扯上那三家大粮行。
对于卫允而言,局势瞬间变得轻松许多。
他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郑重道:“诸位乡亲,本府听明白了!此等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民生,实乃可恶至极!本府身为大同父母,定当严查不贷!”
最先开口的白发老者迟疑道:“大人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卫允拍着胸脯,斩钉截铁道:“本府一言九鼎!尔等且先归家静候佳音,本府定让粮价回落,让诸位能买到平价粮!若再有奸商作祟,本府定将其枷号示众,以儆效尤!”
他心中盘算着,只要先把人哄走,回头让那些中小粮店吐出点利润,象征性地降降价,再抓一两个倒霉蛋做做样子,这场风波就算过去了。
至于三大粮行,他提都不敢提,更别说去查了。
就在卫允以为即将大功告成,百姓们将信将疑脚步微动之时——
“且慢。”
一个淡然的声音压过场中所有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钦差大臣薛淮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中庭一侧的回廊下。
卫允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躬身行礼道:“钦差大人,下官正在安抚百姓,已晓谕他们……”
薛淮没有看他,而是直接面向那些惶恐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百姓,徐徐道:“诸位父老乡亲,本官便是薛淮。”
众人慌忙又杂乱地行礼。
“乡亲们不必多礼。”
薛淮迈步前行,来到那位白发老者身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温言道:“老丈,粮价腾贵,民不聊生,此乃本官失察,让你受苦了。”
老者怔住,他看着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老眼不由得泛起泪光,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薛淮继续说道:“老丈方才所言丰裕记粮价上涨一事,是否属实?”
老者连忙点头道:“回钦差大人的话,草民不敢说一句假话。”
薛淮遂问道:“老丈可知丰裕记的东家姓甚名谁?铺面坐落何方?”
老者道:“丰裕记的东家叫王德财,铺子就在城西大市口!”
薛淮微微颔首,又挨个询问刚才控诉那些无良商家的百姓,在他和煦态度的感召下,众人纷纷如实道来。
不一会儿,便有五六家商铺东家的名字冒了出来。
薛淮这才作罢,转而看向神情忐忑的卫允说道:“卫知府,本官决定请那几人来行辕谈一谈,你意下如何?”
卫允喉头滚动,望着薛淮看似平和却暗藏锐利的双眼,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大人,下官没有异议。”
“那便请卫知府派出府衙官差带路。”
薛淮稍稍抬高语调,对身旁侍立的江胜说道:“江胜,你带一队禁军跟着府衙的官差,去将丰裕记东家王德财等人即刻请来行辕。记住,是请,莫要惊吓了百姓,但务必带到,一个不许遗漏。”
江胜肃然道:“卑职遵令!”
卫允的内心愈发不安,他万万没想到薛淮竟如此直接和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