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氛围几近凝滞。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大燕朝堂是首辅和次辅两派角力的场所,其他官员则站在岸上冷眼旁观,如吏部尚书房坚、户部尚书王绪和翰林学士林邈,但是他们并非墙头草,而是始终紧跟着天子的步伐,同时适当地为自身和家族谋取一点利益。
后来欧阳晦昏招频出,失去天子的倚重,次辅一派很快失势,而以沈望为首的清流官员迅速上位。
如今沈望是内阁中排名最靠后的大学士,但也是唯一实领尚书之职的大学士,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前程远在段、韩二位阁老之上,这两年有不少官员主动向他靠近。
但无论是宁党、欧阳党还是清流一系,这三派不会无缘无故地招惹那些中间派官员。
眼下局势显然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化。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户科都给事中李素的发言就代表了他座师蔡璋的态度,而蔡璋是沈望最坚定的盟友,他们这是看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至于当先挑起话头的次辅欧阳晦,此刻已经被很多人下意识地遗忘,毕竟这两年他在朝中的存在感愈发降低。
沈望和蔡璋却不会这样轻视堂堂次辅。
从过往来看,欧阳晦和王绪、侯进这两位重臣的关系虽然不算亲密,但也没有放不下的仇怨,没有理由在这种场合公然开炮。
难道是因为晋商?
沈望终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仙,他不清楚欧阳晦和晋商有怎样的过节,他只知道当下的局面已经越来越复杂。
好在蔡璋及时开口将李素按了下去,不让他继续强硬进逼,这也是隐晦地向王绪和侯进表明立场,今日所议对事不对人。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素才退回去,另一位中年官员便站了出来。
其人年约四旬,面廓瘦削,眉骨嶙峋,正是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诚。
他曾任正七品监察御史,因协助查办工部贪渎案有功,于太和十八年十二月升任工部都水司郎中,为沈望肃清工部沉疴立下了汗马功劳。
去年秋天,随着吏部调令的到来,袁诚平迁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虽然品级依旧是正五品,但按照大燕官场上的规矩,这份调令基本可以视作很快被重用的讯号,极有可能下一步就是升任左佥都御史。
更不必说在都察院内部序列中,河南道专管都察院本院和京官考核,带管工部、光禄寺和京营,在十五道之中号称“诸道之首”。
此刻袁诚望向兵部尚书侯进,肃然道:“侯部堂,兵部职方司既有疑虑,为何历年勘合依旧照准?一句‘路途遥远难以深究’,便能搪塞军械流失、边防空虚之责?下官斗胆请问,薛钦差奏章中提及大同武库甲胄,账册所载与实存竟短缺四成,兵部对此难道毫无察觉?”
侯进可以无视李素,却不能将一位掌道御史当做空气。
他那张惯常沉稳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凝重,旋即抬眼看向袁诚,缓缓道:“袁御史,兵部行事自有规矩,勘合核销依的是边镇呈报,以及地方监察御史复核之文书。大同镇历年报损文书,皆有总兵林怀恩签押画诺,有监察御史协勘之印,兵部依规办事,何错之有?”
袁诚长眉紧皱,沉声道:“侯部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兵部掌九边军务,稽核勘合是其分内之责,而大同镇近年报损冠绝九边,年年如此岁岁递增,兵部职方司官员对此等异常难道视而不见?即便文书印信齐全,如此明显且远超常理的损耗,兵部作为中枢主管,竟无一丝深究根由的责任?”
侯进脸色微沉,强压怒意道:“袁御史,边镇军务千头万绪,损耗成因复杂,岂是坐在京衙之内,仅凭纸面数字便可轻易断言?林怀恩乃朝廷钦命总兵,其签押画诺代表一镇最高军务长官的确认。监察御史驻节地方,负有监察之责,其复核之印便是朝廷监察体系在地方的延伸。”
他顿了一顿,环视堂内众人,道:“兵部若仅因损耗偏高,便越过边镇总兵、越过监察御史,动辄派员深入边镇核查,非但靡费公帑耗费时日,更易动摇军心,使边将疑惧,反生掣肘。此中轻重缓急与制度权衡,诸公想必也深有体会。兵部行事非不尽责,实乃权衡全局,依制而行。”
这番话倒是引起一些人的共鸣,大家同朝为官,当然清楚衙门运作的复杂和困难,像薛淮那种有天子绝对信任和支持的官员终究是特例,绝大多数人想要做事都必须经历反复的博弈。
袁诚不为所动,反而踏前半步,语气愈发锐利:“部堂所言权衡全局,下官倒要请教,这全局之中可包括边防之安危?可包括将士手中兵甲是否堪用?可包括朝廷巨额军费是否打了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