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薛钦差所查,大同武库甲胄实存短缺四成,此乃骇人听闻的巨窟。兵部历年勘合照准,无异于为这巨窟盖上朝廷认可的印章。部堂所说的制度,难道就是放任总兵与监察御史可能存在的勾结、坐视国器流失的制度?若制度成为渎职的护身符,这制度本身就该被审视!”
“兵部手握稽核之权,面对边镇如此触目惊心的短缺,仅仅一句依规办事便可推脱得一干二净?下官斗胆再问,兵部究竟是畏难,还是畏人?是怕动摇军心,还是怕动摇自己头上的乌纱?”
堂内一片死寂。
侯进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怒道:“袁诚,尔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尔本职,然如此无凭无据妄加揣测,污蔑本官及兵部上下,是何居心?!”
“兵部行事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将士,本官问心无愧!大同之事,林怀恩已认罪,至于兵部是否有失察之处,自有圣心明鉴,岂容你在此以臆测之词行构陷之实,扰乱廷议,动摇国本?你今日若拿不出兵部官员收受贿赂、故意放纵的确凿证据,本官定要上本弹劾你狂妄悖逆扰乱朝纲之罪!”
袁诚面无惧色,当年他还只是七品御史的时候便敢弹劾庙堂重臣,更遑论如今是掌道御史。
他当然知道今日廷议的风向有点不同寻常,最显著的特点是宁党大员几乎都在沉默,但大同案是板上钉钉的积弊,兵部和户部的监管职能几近失效,旁人或许不敢蹚这趟浑水,他袁诚不会坐视。
不过还没等他继续驳斥,主位那边忽然响起轻敲桌案的声音。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宁珩之神色沉静,看向袁诚说道:“袁御史,你身为河南道掌道,恪尽职守直言敢谏,本阁深表嘉许。御史风闻奏事乃朝廷耳目,然今日廷议旨在厘清大同案实情,非为追责各部过失。”
袁诚的眉头并未舒展,但是在庙堂诸公面前,内阁首辅开口缓和气氛,他也不能毫无上下尊卑之念,当下只能拱手应下。
宁珩之微微颔首,旋即转向侯进说道:“侯尚书,兵部执掌九边军务,制度权衡确有其难处,边镇勘合依规而行亦非懈怠。然袁御史所询关乎国器存亡,你既言问心无愧,便该以兵部视角,详析大同损耗异常之因果,助廷议明辨是非。军务繁复非推诿之由,当务之急是协同诸公,就薛淮所奏短缺四成甲胄等情,共商善后之策。”
侯进眼底闪过一抹感激,恭谨道:“是,元辅。”
兵部的账有没有问题?
自然是有的。
但是朝中哪个部衙没有烂账?
若是锱铢必较地查下去,就连沈望治下的工部都无法幸免。
侯进并不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天子对他的看法,他只是不愿和袁诚这种又臭又硬的石头当众争执,两人身份地位的差距摆在那里,即便他将袁诚驳倒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必须要领宁珩之的情,虽说这不会导致他直接倒向宁党,但人情便是这样累积的。
其余重臣神色各异,沈望并不在意宁珩之和侯进的眉来眼去,而是冷静地分析今日这场廷议。
李素和袁诚相继强硬表态,很容易让人建立一种印象,今天清流是借薛淮之势冲着户部和兵部而来,问题在于这不是实情。
倘若最开始挑头的不是欧阳晦,而是任何一位宁党大员,袁诚等人都未必会这样做,他们固然清正耿直,却也不会连最基本的敏锐都没有。
对于沈望来说,户部和晋商的问题必须由天子乾纲独断,在这件事上持续进攻颇为不智,可他不能在这种场合强行扭转麾下干将的想法。
清流和宁党有本质上的区别,至少袁诚和李素等人内心是这般想的,他们是君子群而不党,宁党自然是党而不群的小人。
既然是君子,当面对大同案这种危害社稷安稳的积弊,怎能不挺身而出?
沈望可以在私下对袁诚等人面授机宜,却不能在一群重臣面前公开训斥。
便在这时,沉默许久的次辅欧阳晦再度看向户部尚书王绪,缓缓道:“王尚书,关于此案,老朽尚有一言,不知当讲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