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重臣静静听着首辅大人的安排。
王绪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
虽然宁珩之没有帮他开脱,但对方将清流点出的军械流失等致命问题,轻描淡写地归为边镇积弊,然后将其从查案的范畴,巧妙地转化为制定新规的行政流程。
用“详议新规”这个看似积极,实则无比庞大复杂的官僚程序,将大同案这个火药桶暂时封存,并且纳入可控的轨道。
如此既回应了欧阳晦和清流一派的激烈诉求,又避免在证据不足、牵涉过广的情况下贸然掀起惊天巨案,引发朝野震荡甚至边镇不稳,同时让所有相关衙门都参与进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或借机生事。
沈望心中凛然,却又暗暗有了计较。
这场由欧阳晦掀起的风波,最终被宁珩之四两拨千斤,引到朝争这件事上。
目前沈望还不清楚欧阳晦为何要点火,不过他已经猜到宁珩之下一步的动作,遂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御座。
想来真正的厮杀还是在御前。
一念及此,沈望并未出言反对宁珩之的提议。
欧阳晦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阴沉。
宁珩之的应对几乎堵死他借薛淮之手重创王绪和晋商的可能,不过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沉寂两年一朝出手,岂会只有这点筹划?
另一边,魏国公谢璟、镇远侯秦万里和武英侯严端肃仿若局外之人,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表态,即便大同案和五军都督府有关,即便林怀恩和他们这些军中巨擘有着牵扯不断的关联。
谢璟双眼半闭半张,心中暗道宁老狐狸这一手倒是有点意思,不知沈望能否应付得过来。
秦万里则意味深长地看了身边的严端肃一眼,这位向来不显山不露水,但是大同副总兵汤令山可是他的至交。
严端肃似乎没有察觉到秦万里的视线,双眼聚焦于前方虚空一点。
“诸公,可还有异议?”
宁珩之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堂内十分安静,欧阳晦、沈望、蔡璋、王绪、侯进等各方大佬心思电转,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此刻再争已无意义,反而显得不识大体。
“既无异议,便照此办理。”
宁珩之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不过是午后一场寻常的议政。
“沈阁老,薛淮处由你行文嘉勉,嘱其善始善终,速结大同现案,押解人犯回京。蔡总宪,周廷尉,卫尚书,三法司会审人选由你们速定。王尚书,户部需确保大同镇欠饷抚恤之银尽快发放。侯尚书,兵部需会同五军都督府,议定沿途押解及大同镇军务暂代章程,确保交接平稳,不生哗变。”
一条条指令清晰且具体,众人唯有应下。
这场看似凶险的廷议最终平稳结束,重臣们相继离开文渊阁。
宁珩之依旧坐在原处,当中书舍人奉上廷议全程的详细记录,他便逐字逐句地看过去,确保中间没有任何疏漏。
片刻过后,宁珩之站起身来,对中书舍人说道:“去西苑。”
中书舍人抱着记录恭敬应道:“是,元辅。”
宁珩之当先而行,步伐沉稳。
他知道这个时候西苑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廷议的详细情况,以他对天子的了解,那位至尊当下的心情多半不会太好。
而他必须要在其他人之前去承担天子的怒火。
虽然这把火不是他挑起来的,他也必须要去灭火。
顺带让天子明白,这朝堂之上终究要讲究一个平衡,凡事过犹不及。
如今的大燕不需要第二个薛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