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刘海遮住了左眼,只露出右眼。那只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海水。他的目光落在周易的手上,落在那颗黑日上,然后又移开。
“我们无异议。”他又说了一遍。
事情到这一步,逼出周易,他们的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
或者说——
超额完成了。
尤其是周易展露这样的手段,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远超预期。
审判楚子航甚至审判昂热都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找到能令人从两百米高空自由落体毫发无伤的炼金武器的创造者,是想办法拥有这样的技术。
帕西的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他看向周易。
“周易先生。”
他的声音很恭敬,恭敬到有些过分。
“加图索家族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那姿态,那语气,不像是邀请,更像是——臣服。
周易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英灵殿里清晰可闻。
他屈指。
将指尖的黑日,朝着头顶的天空弹去。
众人的心不由跟着一颤。
那颗小黑球像一颗子弹,以极快的速度升空。它在蓝天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然后——
轰!
在高空处,它如炮弹般爆炸开来。
那爆炸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传下来还需要时间。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壮观的景象: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天空中绽放,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像是一颗新生的星。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把白云染成了金红色。
然后声音才到。
轰隆隆——
那声音像闷雷,像巨兽的咆哮,震得整个英灵殿都在颤抖。狂风席卷而来,从那个被火球擦出的大洞里灌进来,掀起女孩们的裙摆,吹乱男孩们的头发。
“有机会我一定去。”周易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清晰,“到时候可别不欢迎。”
“绝无那种可能。”
帕西低下头,欠身。
那姿态谦卑到极致,也臣服到极致。
“加图索家族的大门,会一直为阁下敞开。”
———
远在意大利。
波涛菲诺。
Splendid酒店,一间豪华的会议室里,校董会正在召开。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正播放着听证会的现场视频。
诸位校董看着那一幕幕,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头。有人端着咖啡忘了喝,有人夹着雪茄忘了抽,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那个人身上,那个站在废墟般的大厅中央、指尖弹出一颗黑日的年轻人。
唯有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人,一脸笑容。
昂热。
他被众人叫来审判,此刻却像是一个看戏的观众。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放荡不羁地拍着手。
“good!”
啪。
“good!”
啪。
“very good!”
啪。
那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一下一下,像是扇在每一个人脸上。
“不愧是我的学生。”
他的笑容灿烂得像一个孩子。
黑日的威力他可太熟悉了。
没想到那两件炼金武器还有这样的妙用。
弗罗斯特·加图索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的目光没有看屏幕,而是落在昂热的左手上。
昂热的左手。
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戒指泛着青铜的光泽,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炼金矩阵。那纹路与视频中楚子航手腕上的青铜护腕,如出一辙。
弗罗斯特的眼睛眯了起来。
“昂热。”
弗罗斯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份平静中带着某种锋利的东西,像是水面下藏着的刀锋。
“我记得你之前并不戴戒指。”
昂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枚青铜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戒面上的纹路繁复而古老,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却像是一团沉默的火焰。
他抬起头,笑容依旧灿烂。
那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灿烂得像是刻意做给人看的。
“是吗?”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可能你记错了。”
他顿了顿,把左手抬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戒指在光线下折射出青铜色的光泽,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在戒面上流动。
“这么好的戒指,没人会不想戴在自己的手上。”
弗罗斯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戒指。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里倒映出那青铜的光泽。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其他几位校董的目光也落在那枚戒指上。
“从两百米高空自由落体毫发无伤。”弗罗斯特的声音缓缓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用两种言灵搓出黑日。能同时增幅两个人的言灵,能自动护主,能隔空取物,能变大变小——”
他顿了顿。
“我不信这样的炼金技术会突然出现,突然被人攻克。”
他的目光从戒指移到昂热脸上。
“所以你一定是得到了青铜与火之王的炼金术遗产。”
昂热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喝茶。
“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我的朋友。”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易确实很特殊。但与青铜与火之王的炼金术遗产没有关系。”
“我也并没有得到青铜与火之王的炼金术遗产。”
“相信我。如果我真的得到遗产,我也并不会交给一个学生。”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长桌另一侧传来。
那是一位穿着僧袍的校董,东方面孔,光头,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一直在打坐冥想。但此刻他睁开了眼。
“昂热说的没错。”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
“学校中有弗拉梅尔这位炼金大师。昂热没必要将遗产交给一个学生。”
弗罗斯特转过头,看向那位僧侣校董。
“那就是周易得到了遗产。”
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没有上交,反而私自隐瞒了下来。”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念道:
“资料显示,他也参加了三峡的那次任务,并且担任装备部的代表——武器专家?资料上这么显示。”
他合上文件,啪的一声。
“我们必须让他交出这份技术。这样的技术应该奉献给伟大的屠龙事业,而不是让他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女孩!”
“附议。”
僧侣校董点了点头。
“附议。”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附议。”
又一个。
在场总共六位校董。
除了支持昂热的年轻校董,其余四位全部同意。
四比一。
不对,如果算上昂热自己,是四比二。但昂热是被告,他的意见不重要。
弗罗斯特的嘴角微微上扬。
“呵呵呵……”
一阵轻笑声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凝重。
昂热在笑。
那笑声很轻,很低,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靠在椅背上,肩膀轻轻抖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
“先不说——”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四位校董,“周易有没有悄悄得到炼金术遗产。”
他顿了顿。
“你们是否太自以为是了?”
那语气突然变了。
“你以为他是谁?任你们揉搓的卡塞尔学员?”
他坐直了身子,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拜托你们——发言前能不能先深入了解一下,动动脑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每一个人心上。
“唯我独尊惯了,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说一不二?”
他冷笑了一声。
“我不想下次再听到你们的消息时,是被人提剑砍死在床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四位校董的表情僵在脸上。有人皱起了眉,有人眯起了眼,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易……”
僧侣校董突然开口。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那种难看不是普通的难看,是那种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时的难看。他的眉头紧锁,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闪烁。
“他姓周!”
昂热打了个响指。
啪。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
“Bingo!”
“周家。”
“华夏混血种家族的领袖。一个存续时间比你们所有家族加起来都要长的混血种家族。”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那四位校董脸上一个一个扫过。
“告诉我。”
“你们打算对他们这一代的继承人做什么?”
他顿了顿。
“嗯?”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回答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四位校董——弗罗斯特,僧侣,还有另外两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哪怕狂傲如弗罗斯特·加图索,此刻也闭口不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拳头放在桌面上,攥得指节发白。但他的嘴,始终没有张开。
家族宿老的临终遗言,秘党以往付出的惨痛经历都告诉他们,如无生死存亡的必要,绝不能与华夏混血种家族发生矛盾。
更何况是去招惹华夏混血种家族的领袖。
确实是他们妄想了。
霸道惯了。
会议室内陷入沉默,就在这时诺玛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是校董会议。
秘党最高级别的回忆。
按照惯例,哪怕是诺玛也不被允许打扰会议,除非是发生了十分紧急的事情,让她不得不打扰。
例如:龙类入侵,龙王复苏。
————
今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