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八点半。
门外的动静把周易从梦里拽了出来——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然后是夏弥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声。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床尾，像一把搁在那儿的刀。
北京的早晨就是这个德行，干燥、明亮、带着点尘土的味道，跟南方那种湿漉漉的光线完全是两回事。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然后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衣、洗漱。
他推开房门。
“早！”
陈墨瞳正歪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冲他打了个招呼。她今天没怎么收拾，一头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倒比平时多了点人间烟火气。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报纸——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旁边的豆浆已经喝了一半。
路明非坐在她旁边，脑袋快埋进碗里了。他正跟一碗豆汁搏斗，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强行灌了隔夜的泔水，五官皱成一团，又不敢吐出来，只能含着泪往下咽。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喉咙里发出一种让人联想到溺水小动物的声音。
楚子航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喝豆浆。他吃东西的姿势跟做任何事一样——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像是在执行什么精密的任务。
夏弥挨着楚子航，一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路明非表演。她那双眼睛里全是一种小恶魔般的光——那种光是天生的，学不来，也装不像，是那种骨子里带着点坏水的人才能有的眼神。
周易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早啊师兄！”夏弥立刻转过头来，殷勤地递过来一杯豆汁，脸上的笑容甜得能拉出丝来，“要来点北京豆汁吗？很好喝哦！”
她刚才已经用这招坑了路明非一次，效果拔群——那家伙现在还在跟胃里的翻涌作斗争。现在她盯上了周易，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外地人喝豆汁的表情，那可是北京特产级别的娱乐项目，跟烤鸭和故宫并列的那种。
“好喝你就多喝点。”
诺诺伸手去拦，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自己第一次喝豆汁时的感受——那种酸馊的味道像一条活鱼在嘴里翻滚，带着发酵后的刺鼻气息，她当时差点没把杯子摔在墙上。那是在她来北京的第一个早晨，某个本地朋友热情洋溢地推荐她“尝尝我们北京的特色”，然后她就尝了，然后她就后悔了。
她可不想看着周易也遭这份罪。
“师姐，师兄自己想喝！”
夏弥灵活地一缩手，轻巧地躲过了诺诺的拦截。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敏捷——明明看起来慢吞吞的，可就是差那么一点点，指尖擦着杯壁滑过去，什么都没捞着。夏弥又把豆汁递到周易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一脸“你不会拒绝我吧”的表情，睫毛扑闪扑闪的。
“师兄尝尝吧，”路明非放下手里的豆汁，脸上挂着一种意犹未尽的满足表情，看起来像是喝爽了——如果忽略他眼角那点还没干透的泪花，以及嘴角那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的话，“我觉得味道真的不错，别有风味。”
他的语气真诚得可以去拍广告。那种“我喝了，我没事，你也来试试”的怂恿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简直能拿奥斯卡。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货只是想拖个人下水。
周易前世在互联网上没少看北京豆汁的传说。那东西的评价永远只有两种：一种是满头白发的北京老大爷，端着碗一脸陶醉地说“我喝了一辈子，就这口”；另一种是年轻游客，喝了一口之后面色铁青，用颤抖的声音问“这他妈是泔水吧”。中间没有过渡地带，没有“还行”“凑合”“能接受”这种温和的折中选项。
他不打算亲自验证自己属于哪一种。
“既然明非喜欢就多喝一点，”他伸手把夏弥手里的豆汁推回路明非面前，“至于我，还是算了吧。”
然后他侧过身，老老实实地接过楚子航递来的红枣豆浆。
周易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枣香，甜度刚好。红枣的甜味不是那种冲的、霸道的甜，而是藏在豆香后面，像个小姑娘躲在门后探头探脑。他的食道被这温度熨帖了一下，胃也跟着暖起来。
路明非看着被推回面前的豆汁，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师兄？”夏弥歪头看他，心里犯起了嘀咕——难不成她看走眼了？明非师兄真的喜欢喝豆汁？她听说过有些人口味独特，专门好这一口别致的东西，就像有人喜欢榴莲，有人喜欢臭豆腐，甚至是屎，喜欢到能在网上写三千字小作文论证它有多美味。
路明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碗豆汁——灰白色的液体在碗里晃了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那股酸馊的味道又钻进鼻子里，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胃里搅了搅。
“呕——”
他终于没忍住，扭头就吐了出来。
那动静之大，像要把整个胃都翻出来。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垃圾桶里多了一滩不明液体，空气中原本就已经很浓郁的豆汁味道又升华了一个层次，达到了一种让人怀疑人生的浓度。
陈墨瞳气得把油条往桌上一摔。
“路明非！”她咚地一拳捶在他背上，力道一点没留情，“你故意的吧！”
第二拳又跟上来，打得路明非嗷了一声。
夏弥心满意足地笑了。
那笑容纯粹、灿烂、不掺任何杂质，像个收到了心爱礼物的孩子。她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双手捧着下巴，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这就对了嘛。她就没见过哪个外地人喝豆汁不吐的。混血种？混血种也不行。龙族血统赋予的强韧体魄在这种东西面前完全派不上用场，就像你穿再厚的铠甲也挡不住精神攻击。
诺诺一脸嫌弃地抽出湿巾擦了擦手，好像刚才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她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一张，把每根手指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我听楚子航说你们中午约了别人吃饭？”她随口问道，目光却落在周易身上。
语气是随意的，但周易听得出来——那不是随便问问。楚子航说是周易安排的饭局，可周易又不是北京人，在北京也没什么熟人，她有点好奇到底约的是谁。
关于周易的事，她都想知道。这种“想知道”不是那种刻意的、有目的的打探，而是一种本能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在意——就像你走在路上听到身后有人叫你的名字，你会不自觉地回头。
“你们没有接到邀请？”周易反问。
“我们？”诺诺愣了一下。
楚子航停下喝豆浆的动作，勺子悬在半空。夏弥的笑容收了收，眉头微微皱起。路明非刚从呕吐的余韵中缓过来，抬起一张惨白的脸，嘴角还挂着点可疑的液体。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难道是学校知道我们劳苦功高，特意给我们安排的接风宴？”路明非眼睛一亮，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他想，学校总算还有点良心。知道他们干的都是提着脑袋的活儿——来北京杀龙王，跟那种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正面刚，这次任务能留个全尸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现在给安排个接风宴，不过分吧？非常合理！
“不是学校。”
周易没卖关子。
“是上次那个国内对异常办公室的梁主任，你们应该有印象。”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这次是他攒的局。”
他顿了顿，看着诺诺和夏弥。
“我以为他会连你们一起邀请。你们这不是都来了吗？不是为了中午的饭局？”
诺诺和夏弥对视一眼。
那种对视很微妙——不是简单的“你看我我看你”，而是带着点困惑、意外，还有一点点被排除在外的微妙情绪。诺诺挑了挑眉，夏弥微微耸肩，两个人的信息库在这一刻完成了同步更新。
都没有。
“没有啊师兄，”夏弥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们过来纯粹是因为闲得发霉。凯撒主席也不知道整天在忙什么，早出晚归的，人影都见不着。连个任务都没给我们安排。我们在酒店里待着实在没事干，都快长蘑菇了，就跑过来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对了，凯撒之前邀请诺诺师姐去逛颐和园，被她拒绝了。”
她像是在告状。
空气安静了一秒。
那种安静很特别——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被某种信息击中了，大脑同时进入处理模式，导致语言系统暂时下线。
诺诺根本没想到夏弥会提起这件尴尬的事情！
她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这跟当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她现在恨不得把这句话从空气里捞回来然后塞回眼前这个师妹的嘴里！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给凯撒点了一根蜡。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别人的妞，死心吧你。他想。不对，应该说——你连想都别想。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比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比如水往低处流，比如诺诺不可能跟你去逛颐和园。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这是物理定律。
“也许他打算单刀赴会呢，”路明非擦了擦嘴角，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独自一人，携三尺青锋，赴这场鸿门宴。多浪漫。”
楚子航摇了摇头。
“不是鸿门宴，”他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凯撒不是那种会抛下队友的人。你们不知道这件事，说明凯撒可能也没接到邀请。”
他放下勺子，转头看向周易。
“是梁主任直接邀请的？有没有说具体人数？”
“不是直接邀请，”周易说，“中间人传的话。你们也见过——就是那个周家的小姑娘，自称是我小姨的那个。”
“哦，是她啊。”诺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个小姑娘她见过——长的很漂亮，说话带刺，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眼神里有一种跟年龄不匹配的老成。她记得那姑娘看周易的眼神很特别，不是那种亲戚之间的亲昵，更像是在看一件需要时刻盯紧的贵重物品。
“自称是你小姨……”诺诺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这个称呼让她觉得好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管周易叫小姨？这辈分是怎么排的？
“小姨？”夏弥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能跟那种大人物搭上线……”
她指的是梁言。她没见过梁言。楚子航刚才跟她简单介绍过这位的身份——对异常办公室主任，级别不低，手里握着实权，是那种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浑身都是心眼的人物。
“看不出来啊，原来周易师兄也不简单呢。”夏弥歪着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易，像是在看一件刚被发现价值的古董，“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世家大族出身吗？就是那种——家里有祠堂，过年要祭祖，族谱能往上翻几百年的？”
“大族？”周易面无表情地说，“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
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别打岔。对方说的是邀请我们三个人。看来你们这次不在名单上。”
“诶——怎么能这样？”夏弥拖长了尾音，一脸不服气地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抗议的吱呀，“明明都是学校派出来的任务小队，凭什么不邀请我们啊？”
她坐直了身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们也是从芝加哥飞过来的，我们也出了力，我们也……”
她顿了顿，想了想自己到底出了什么力。
“……我们也负责了后勤保障工作！”她理直气壮地说。
“那可是管理混血种的官方大人物，我也想见见嘛，”她的语气从委屈变成了撒娇，又从撒娇变成了理所当然，“说不定以后就有了人脉呢。你知道人脉有多重要吗？在这个世界上，你认识谁，比你是谁更重要。”
周易瞥了她一眼。
你一条龙要什么人脉。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夏弥表演，心想这龙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她要是进了娱乐圈，那些小花旦们全得失业——不是演技的问题，是天赋的问题。有些人天生就是戏精，这是写在基因里的。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周易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小鬼发来的短信。
>北京饭店，1101。
>十一点半。
>最好准时到，别迟到。
周易回了个“好”。
然后他对众人说了时间和地点。
“北京饭店？”楚子航微微皱眉。
“你们带正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