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路明非一脸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有点松,袖口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油渍。下身是条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
这套装备,去吃路边摊倒是挺合适的。但去正式场合,他觉得人家门口的保安都不会让他进去。
“吃个饭而已,还要穿正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吃饭”这件事跟“正装”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于他跟龙王之间的距离——八竿子打不着。
但把会面定在北京饭店,那就不只是吃个饭那么简单了。
楚子航是个闲不住的人。昨天被命令窝在酒店里休息——用他自己的话说,“被迫进行低效率的静态恢复”——没事干的他硬是把北京城的底细在网上翻了个底朝天。他查了北京的历史、地理、政治地位、军事部署、交通网络、餐饮分布、旅游景点评级……路明非怀疑他连北京有多少个公共厕所都统计过。
他现在就是个人形百度百科,而且是那种不收费、没广告、加载速度还特别快的那种。
“北京饭店这地方,从根子上就不简单。”楚子航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开始为众人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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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始建于1900年,坐落在东长安街33号,东边挨着王府井,西边挨着天安门和故宫。表面上是五星级酒店,实际上还背着特殊政治使命。整个建筑群分中、西、东三栋楼,分别建于1917年、1954年和1974年,快六百间客房。”
“1949年的开国第一宴就是在这儿办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它还当过奥林匹克大家庭的总部饭店。”
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开国第一宴?奥运会总部?这些词离他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的世界里只有网吧、泡面、过期杂志。
“首先是国家级宾馆,”楚子航总结道,“其次,它承载的政治意义比酒店功能更重。有些地方是‘用来住的’,有些地方是‘用来表示的’——北京饭店属于后者。”
他看向周易。
“梁主任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里,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这自然不是一顿简单的饭。”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安排在这里见面,意味着在对方眼里,我们的身份已经从学员转换了,”楚子航说,“我们现在代表的是卡塞尔学院。这种场合,我建议正装出席。”
“呃……”周易想了想,“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啊……”
路明非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遇到大场面就犯怂,这是路明非的出厂设置,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比任何基因都顽固。他可以在网上跟人吵架吵到天昏地暗,可以在游戏里指挥千军万马攻城略地,但只要一回到现实世界,一面对那些穿着西装、说着官话、眼神里带着审视的大人物,他就觉得自己像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随时会被揭穿。
他怯怯地举起手,姿势像课堂上想要上厕所的小学生。
“我能不去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路明非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自嘲式的卑微——他太熟悉这种笑容了,从小到大,他都是用这种笑容来化解一切尴尬的。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被同学嘲笑的时候,被喜欢的女生忽视的时候,他都是这么笑的。
“感觉我去了也没什么用啊,”他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服自己,“对方想邀请的是两位师兄吧。我就是个顺带的。”
一个炼金天才,一个杀胚师兄。一个能看透物质的本质,一个能斩断一切阻碍。而他呢?他有什么?一张S级的身份卡,和一颗永远在害怕的心。
“但你是S级,”楚子航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在零度结冰,物体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保持匀速直线运动,路明非是S级,“我想他们就是冲着你们两个S级来的。我才是那个顺带的——就像没接到邀请的凯撒一样。”
“啊?原来路师兄也是S级啊!”夏弥故作惊讶地感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别。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原来也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受伤的委屈,“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而且还是学校里唯一的S级。虽然现在变成唯二了。路明非在心里默默补充。
这张S级证书——不对,是S级身份——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金砖,砸在他头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发财了。结果发现这块金砖是镶在头顶上的,所有人都看得见,都在议论,都在猜测,而他除了觉得脖子有点沉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还是那个路明非。那个在人群里永远找不到存在感的路明非。
“还不是你太怂了!”诺诺毫不客气地戳穿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暴躁,“让人总觉得你不是S级!”
她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难听。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像被人拍了一巴掌的乌龟。他知道诺诺说得对。他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是S级,为什么他从来不像个S级?为什么周易来了之后,所有人都觉得他才是真正的S级?为什么他站在楚子航旁边的时候,永远像个跟班而不是同伴?
夏弥吐了吐舌头,深表赞同。
学校唯一的S级,拿着校长奖学金——那种金额能让全校学生集体眼红的奖学金——混成路明非这副德行,确实也是独一份了。这就像你中了五百万,然后全部存了定期,每天还是吃泡面挤公交,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说你是百万富翁,谁信啊?
周易想了想,说:“对方邀请的是我们三个人。”
“如果你以后还想在国内生活,”周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我建议你还是去比较好。”
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你也不想让他们觉得你在耍大牌吧?卡塞尔的S级,看不起他们。你要是不去,他们一定会这么想。”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路明非的某个穴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对啊。他可以不去。但他不去,别人会怎么想?不是“路明非胆小怕事不敢来”,而是“卡塞尔学院的S级架子真大,请都请不动”。他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学校的脸。他可以在自己脸上抹黑,但他没资格在学校脸上抹黑。
“呃……”路明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那……那只能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可是我没有正装。”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像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可以逃避,又因为被堵死了而感到安心。
“我们都没有,”周易说,“除了校长,谁会穿着正装去杀龙王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能现买了。放心,费用算在任务经费里。”
他看了一眼路明非的T恤,又看了一眼楚子航的衬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卫衣。三个人站在一起,活脱脱一个“反面教材版男士着装指南”。
“因为一些原因,我们这次的经费很充足,”周易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一种微妙的愉悦,“可以挑最好最贵的。”
“好羡慕——”夏弥拖长了尾音,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像只趴在窗台上看外面世界的猫。
“我也想公款吃喝,然后买买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我好久没逛街了,好久没买新衣服了,好久没——”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想不起来上次逛街是什么时候了。
“那你可以加入学生会,”周易说,语气随意得像在给朋友推荐一家好吃的餐厅,“听说凯撒对下属很大方。黑卡随便刷,奢侈品随便买,出差都是头等舱。”
“诶?”夏弥眨了眨眼,一脸不可思议,“师兄不是坚定的狮心会党吗?怎么建议我加入学生会资敌啊?”
她转头看了一眼楚子航,又转回来看周易。
“他们都说你和楚师兄是拜把子兄弟,平时都穿一条裤子。”
夏弥说起烂话来,跟路明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种信口开河的本事、那种把胡说八道当正经话说的天赋、那种说完之后还能一脸无辜地看着你的能力——简直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
“我们各穿各的,”周易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数学错误,“而且谁说我是狮心会党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让我来给你上一课”的表情看着夏弥。
“如果这两个社团一定要选一个加入,我肯定选学生会。”
他掰着手指头算:“钱多——学生会的经费是狮心会的十倍不止;事少——学生会的活动大部分是酒会、派对、社交晚宴;待遇高——学生会的成员福利包括但不限于:每年一次的海外旅行、季度奖金、节日礼品、还有凯撒私人掏腰包的年终分红。”
他摊开手,一脸“这还需要选吗”的表情。
“不加入学生会享福,难道要加入狮心会当苦行僧吗?”
“诶——没想到周师兄是这样的人。”夏弥露出一种“我总算看清你了”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个隐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转头看向楚子航,眼睛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师兄不伤心吗?”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豆浆。
“其实我也想加入学生会,”他说,“但可惜我是狮心会会长,不被允许加入学生会。”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这是个冷笑话。
楚子航说冷笑话的方式也很楚子航:面无表情,语气平静,没有任何铺垫和暗示,让你完全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陈述事实。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笑话已经冷得能当空调用了。
“呵呵……”诺诺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凯撒坐在学生会主席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入会申请表,上面写着“楚子航”三个字。凯撒的表情会是怎样的?震惊?困惑?还是那种“你终于承认我比较好了”的得意?
“如果那个金毛现在在这儿,”她说,“他肯定直接掏黑卡把你们俩包养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真是没救了”的无奈。
路明非在心里暗暗点头。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啊。
他之前也动过加入学生会的念头。那是在芬格尔给他展示了学生会的福利手册之后——那本手册精美得像时尚杂志,铜版纸印刷,全彩照片,每一页都在无声地炫耀着金钱的味道。海外旅行、高端酒会、名流社交圈……这些东西对路明非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他在芬格尔的怂恿下给学生会发过入会申请邮件。措辞改了又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版本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不知道是“尊敬的凯撒主席”这个称呼太正式了,还是“希望能为学生会贡献自己的力量”这句话太虚伪了。
那封邮件石沉大海,到现在都没收到回复。
他以为是凯撒太忙了没看见。
他不知道的是——
凯撒看见了。
那天晚上,凯撒坐在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那封邮件。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关掉了页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看桌上那份关于三峡任务的报告。
他甚至没有回复的打算。
不是因为讨厌路明非,不是因为看不起路明非。
而是因为——
算了,可能还真是因为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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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