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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神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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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易本想随便应付一下——找个商场,买套成衣,剪了吊牌直接穿上走人,像所有不讲究的男人一样,把“正装”这个词理解成“不穿牛仔裤就行”。

  但诺诺和夏弥显然不这么想。

  “你们三个去买正装?”诺诺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扫了一眼周易、楚子航和路明非,语气里的怀疑浓得能滴出水来,“你们知道西装分几种版型吗?知道领带结怎么打吗?知道袖扣和领带夹哪个更正式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

  哪怕是楚子航也不由心虚了。他是经常穿西装不错,但他的西装都是交给专业的人定制。这方面他也不太懂。

  路明非的表情更是像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他连题目都没听清的问题。

  周易更别说,八辈子都没接触过这些知识。

  “不知道就闭嘴。”诺诺一锤定音,“这事交给我们。”

  夏弥在旁边猛点头,眼睛亮得像两只小灯泡。她等这个“买买买”的机会已经很久了。哪怕不是给自己买,重要的是一掷千金的感觉!

  距离会面还有两个多小时。

  五个人结伴出了酒店。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牌照上的数字短得有点过分——京A后面只跟了三个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车不是谁都能坐的。司机已经提前把车门拉开了,站在旁边等着,姿势端正得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松树。

  “嚯,”路明非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排场。”

  他弯腰钻进去,屁股落在真皮座椅上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截——座椅软得像棉花糖,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自己摆成什么姿势,最后像个被塞进礼盒的娃娃一样僵在那里。

  周易跟在后面上了车,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怕弄皱了空气。

  诺诺最后一个上车,关上车门的时候顺手拉了一把,那声沉闷的“砰”像是某种宣告——出发了。

  “去哪儿?”司机回过头来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但眼神里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对他而言,这几个年轻人要去哪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他们安全送到。

  “西单109!”诺诺说。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头被驯服得很好的野兽在喉咙里低鸣了一声。

  车辆驶出酒店大门,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司机技术好得不像话。加速平稳得像在滑,刹车的时候你几乎感觉不到重心前移的那一下——如果不是窗外的风景在缓缓后退,你甚至会以为这辆车是停在原地的。路明非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这司机以前是开灵车的吧,”他小声嘟囔,“这么稳。”

  夏弥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婚……婚庆大厦?”

  路明非整个人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面前的这栋大楼在秋日阳光下泛着一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光芒——不是那种写字楼的冷峻,也不是商场的热闹,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幸福”的味道。太浓了,浓得像劣质香水,熏得他头晕。

  一楼橱窗里的婚纱白得刺眼,旁边站着一个塑料模特,穿着燕尾服,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笑容僵硬得像刚被人用钉子钉上去的。那件婚纱的裙摆铺开了一大片,上面缀满了亮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路明非觉得那些光点像无数只小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看。

  这地方跟他想象中的“买正装”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想的是那种商场——空旷、明亮、地板能照出人影,导购员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西装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人看一眼就想转身走人,但又不好意思走得太快,怕被人看出来买不起。

  而不是婚纱。

  到处都是婚纱。

  白的、红的、香槟色的、浅粉的、淡蓝的——路明非甚至看到了一件黑色的,配着蕾丝和网纱,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哥特电影的片场搬出来的。层层叠叠的纱和蕾丝堆在橱窗里,像一群无声的幽灵挤在一起,对着来往的路人露出一种“你迟早也会来的”的微笑。

  他打了个寒噤。

  “怎么,还有比这里更适合买正装的地方吗?”诺诺斜眼看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种笑容让路明非觉得她心里一定在盘算什么。

  确实没有。路明非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衣领里藏了藏。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些婚纱。

  就那么一瞬间。

  脑子里像被谁按了一下播放键,画面自己就冒出来了——诺诺穿着白纱,站在某个地方。阳光打在她身上,裙摆拖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束花,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路明非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把这个念头连根拔起,踩灭了,还往上盖了一层土,用力跺了两脚。

  他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想什么呢?”夏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好奇。

  “没、没想什么!”路明非的声音高了八度,“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夏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路明非整个人又往衣领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口袋,变成一张可以被人随手揣走的纸币。

  “好漂亮的嫁衣!”

  夏弥像只发现了宝藏的松鼠,嗖的一下就蹿出去了。她小跑到一家店面的橱窗外,整个人贴上了玻璃——真的是贴上去的,额头抵着玻璃,两只手罩在眼睛两侧挡住反光,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层透明的屏障,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又很快消散。

  那是一件大红的嫁衣。

  中式。

  正红的缎面上绣着金线,凤凰的尾羽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腰际,每一片羽毛都精雕细琢——不是那种机器绣的整齐划一,而是带着手工特有的、细微的不规则,像是真的有人一针一线地把一只凤凰缝进了布料里。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嫁衣上,金线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整件衣服像是在微微燃烧。

  领口盘着精致的如意云头,走线密实得看不见针脚。下摆缀着一圈细密的流苏,每一根都垂得笔直,静静挂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几百年。

  大气。端庄。华丽。

  这几个词在这件衣服面前都显得单薄。它不像是一件挂在橱窗里的商品,倒像是在某个深宅大院的箱底压了几代人、终于被翻出来见见天光的老物件——带着樟木箱子的气息,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红色。

  夏弥看得入了迷。

  她的眼睛里映着那一片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被那件嫁衣勾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但只是一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转过头来冲大家招手。

  “快来看快来看!真的好漂亮!”

  诺诺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人定在那里。

  明明是正午。

  明明是正午,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成脚下一小团,可她突然觉得后背发凉——那种凉不是风吹的——北京的秋天干燥而爽利,风里带着银杏叶的苦香和远处的烟火气,吹在脸上是舒服的。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脊椎的每一节缝隙里往外冒,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指尖,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滑下去。

  她出了冷汗。额头上、后背上、手心,细密的一层,从皮肤底下直接渗出来的——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安。被秋风一吹,整个人凉飕飕的,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

  那件嫁衣。

  梦里的那件嫁衣,她做过的那个梦。

  而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在正午的阳光下,在一栋婚庆大楼的橱窗里,被射灯照着,旁边还摆着几束假的牡丹花。

  何其诡异。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声,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震动。周围的喧嚣声——夏弥的惊叹、路明非的嘟囔、街上的车流——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盯着那件嫁衣,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一只手的重量落在她的肩膀上。

  温热。

  实实在在的。

  像一根绳子从深井里扔下来。

  诺诺猛地回过神来,肩膀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像被惊动的小动物第一反应就是竖起所有的毛——然后慢慢软下来。她偏过头,看见周易站在她身侧,手还搭在她肩上,眉头微微皱着。

  “你没事吧。”他说。

  诺诺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又摇了摇头。

  周易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远处橱窗里的那件嫁衣。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他说,“他们催了。”

  诺诺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周易已经转过头去,像是在看大厦入口的方向,表情平淡得好像他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她的心跳不这么认为。

  那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出去,顺着血管一路冲到指尖,又回流回来,带着一种让人脸红的温度。

  “哇——”

  夏弥的惊呼声从大厦门口传来,声量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

  “师兄主动牵手了!”

  夏弥站在旋转门旁边,双手捧在胸前,表情夸张得像在看偶像剧里男主角终于告白的那个高潮场面。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糖分甜到缺氧。

  “一直以为周师兄是榆木疙瘩,没想到蛮上道的嘛!”

  身后的旋转门还在慢慢转,玻璃映出她那张写满了“磕到了”的脸。她身后的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也在同步捧心,两个人一起演着这出独角戏。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楚子航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站在夏弥身后半步的位置,根据他以往的观察,两人之间都是诺诺在主动。食堂里坐在周易对面,训练场上找周易切磋,休息室里靠在周易旁边刷手机。周易会回应,但很少主动,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直接明牌出击。

  楚子航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移向那个橱窗——那件大红嫁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被射灯照着,流苏一动不动。红色的缎面上,金线凤凰的尾羽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他看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视线。

  路明非站在大厦门口的阴影里。

  旋转门投下的影子正好切在他脚前,像一条分界线——明与暗的分界,光与影的分界,属于他和不属于他的世界的分界。

  外面是阳光灿烂的北京秋天。阳光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白,反射上来的光甚至有点晃眼。银杏叶被风吹着在街面上打旋,偶尔有一片飘起来,在空中翻几个跟头,然后落在某个人的肩膀上。

  里面是他站着的那一小片阴凉。旋转门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罩住了,从头到脚,严严实实。他没有迈出去。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种在阴影里的植物,叶子耷拉着,怎么都晒不到太阳。

  他看着周易握着诺诺的手腕从自己面前走过。

  周易的步子不快不慢,节奏很稳。诺诺跟在他旁边,步伐比平时小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矫揉造作的小碎步,而是一种自然的、不想走太快、怕甩掉什么的本能反应。

  她的侧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

  不是那种张扬的、带着点刺的笑——那种笑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食堂里、在训练场上、在每次她跟人抬杠的时候。那种笑是诺诺的铠甲,是她的武器,是她站在这个世界面前时永远端着的一杯烈酒。

  而此刻的表情,是安静的。

  柔软的。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不用再端着什么、撑着什么、证明什么。

  路明非觉得自己像一只洞穴里的哥布林。

  阴暗的。丑陋的。缩在洞口的哥布林,看着阳光下的世界,看着那些在光里行走的人。精灵穿着白袍,骑士骑着白马,公主戴着花冠,他们笑着、说着、走在阳光下,脚步轻盈得像踩着云。

  而他蹲在洞口,皮肤是灰绿色的,指甲里嵌着泥巴,身上的破布勉强遮住身体。他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他连站在阳光下的资格都没有——阳光会灼伤他的皮肤,会让他无处遁形,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早就清楚。

  但这不代表他好受。

  难受的一批。

  感受着手腕上的温度,诺诺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

  不是那种缓慢爬升然后俯冲的过山车——那种过山车至少还给你时间做准备,让你在爬升的过程中深呼吸,握紧扶手,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三二一。

  而是那种一开始就从最高点直直坠下去的。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轨道在你脚下消失了,重力接管了一切,风灌进你的耳朵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心脏被提到了嗓子眼,你以为自己要撞上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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