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要粉身碎骨的那一刻,又被一股力量猛地拉了起来。
急转直上。
刚才那件嫁衣带来的阴影,那些从梦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被手腕上这一小片温度烫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留下。
她的满眼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人。
他的背影。他的后脑勺。他握着她的那只手。
她忽然想笑。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开怀大笑。
“走吧。”
周易牵着诺诺,从三个人面前经过,一马当先。
夏弥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她抬起手,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太阳穴旁边,姿势标准得可以去参加阅兵——如果忽略她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的话。
那表情分明在说:
是,将军!
————
梁言站在窗边。
北京饭店,1101。
这个房间的视野好得有点过分。长安街的银杏正黄得铺天盖地,像一条金色的河,从脚下一直流到看不见的远方——那些树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每年秋天都准时把这条街烧成一片金黄,不管这世上发生了什么事。故宫的琉璃瓦在秋日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台阶、被无数场雨洗过的脊兽,此刻都安安静静地伏在阳光下,像是睡着了。天安门城楼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真漂亮啊,北京的秋天。”
他背负双手,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浓黑,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锐利,而是经过了一些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稳稳当当的亮。
“这样的美好,怎么能允许被破坏呢。”
“破坏?难道有人要在北京搞破坏?”
身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诧,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梁言转过身来。
房间很宽敞,地毯厚实得能没过脚踝——那种深红色的、带着暗花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走在凝固的时间上。水晶灯垂在天花板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斑,落在茶几上、沙发上、人的肩膀上,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玻璃。窗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的,旁边的小泥炉上坐着一把老铁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气,发出一种细微的、像远处火车汽笛一样的声音。
在他不远处,一个漂亮女孩乖巧地站着。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条深色的半裙,打扮得体面正式。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脸上化着淡妆,端庄大气。
如果路明非在这里,他一定会发出惊呼——然后大概会下意识地往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什么东西上,手忙脚乱地扶住,发出很大的声响。
因为这张脸他认识。
很熟悉。
小天女。
苏晓蔷。
自从那日的事情之后,为了验证心中的某个猜想,梁言便利用职务之便对苏晓蔷发出了邀请,邀请她加入对异常办公室。事情很顺利,苏晓蔷甚至没有考虑,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这段时间,梁言一直将苏晓蔷带在身边,她已经了解了一些这个世界的真相。龙族。混血种。那些藏在历史背面、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事。
“现在还说不准,”梁言说,“只是预防。”
苏晓蔷心里暗道:那也够惊人的!
这里可是北京。一国之心脏。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国际交往中心——所有能想到的“中心”前面都可以加上“中国的”三个字。什么样的疯子敢在这里搞事情?
她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新闻里看过的那些国际大事,爆炸、袭击、混乱——然后把背景替换成长安街、天安门、故宫。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
难道是那些混血种?
“晓蔷。”
梁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会面一定要你在场,而不是方渡?”
苏晓蔷想了想,说:“是方大哥在忙其它的事情,没有时间吗?”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方渡是办公室的老人,手里压着好几件事,忙得脚不沾地,这种迎来送往的场合,派她这个新人来,也算正常。
梁言摇了摇头。
“因为客人是你认识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沉下去。
“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啊?!”
苏晓蔷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她瞪大眼睛看着梁言,睫毛翘起来,露出下面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水晶灯细碎的光。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言之前跟她说过今天的客人很重要。说是国外最大最强混血种势力的代表,那个势力囊括整个世界,连国内都比不上。她当时听到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那种国际会议——西装革履的大人物,坐在长桌前,身后站着翻译和助手,空气里全是权力的味道。
这样的大人物,是她认识的人?
苏晓蔷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把记忆里的人名一个个翻出来,像翻一本厚厚的通讯录。国外的商业伙伴——她在家族生意里见过不少,但那些人的脸都模糊成一团,只剩下名片上烫金的名字。国外的学者——她在各种论坛和讲座上交换过名片,但那些人的专业领域跟“龙族”差了十万八千里。国外的……
她突然停下来。
她在此之前,根本不认识任何一个混血种。
一个都没有。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可能跟梁主任和他一样不是混血种。
苏晓蔷在心里给自己点了点头。
对。一定是这样。对方和梁主任一样,和她一样,只是一个普通人。所谓的“代表”,也许只是某种外交上的安排,或者……
她开始在以往接触过的国外商业大佬中翻名字。
到底是谁呢?
手机突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然后抬起头来。
“主任,客人快到了,”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周姐姐和白哥在下面迎着呢。我先下去!”
她转身就要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针织开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飘了一下。
“我随你一起,免得让外人觉得我们失了礼数。”梁言跟上来,不紧不慢的。
他走到苏晓蔷身边,两人并肩往门口走。他的皮鞋踩在厚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只收起爪子的老猫。
“这次的会谈,说不得还要看晓蔷你啊,”梁言忽然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让他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一些,“你比我和小周小白加在一起都重要。”
“梁主任,别开玩笑了。”苏晓蔷摇头,步子没停。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诚恳的推辞——不是那种客套的、你来我往的推辞,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我怎么会认识那样的大人物。”
她顿了顿,脑子里那些国外大佬的脸又浮上来。
“而且就算认识,”她补充道,“想来也是有过几次见面的短暂接触。这么重要的会面,我的作用可能微乎其微,甚至没有……”
梁言笑而不语。
北京饭店门口。
一辆特殊牌照的商务车缓缓驶进来。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牌照上那几个数字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车。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娲主收起手机。
她今天与以往不太一样。
没有穿那些宽大的袖袍——那种衣服穿在她身上总让人觉得她是从某个古装剧的片场跑出来的。今天她穿着一件利落的黑色风衣,里面是贴身的黑色衣物,从头到脚一水儿的黑,衬得她的皮肤白得有点不真实。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高高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整个人英姿飒爽得像从武侠片里走出来的女侠。
她的身材很好。
这一点,站在门口的十几分钟里,已经被无数路过的人用目光证实过了。那些目光从各个角度飞过来,像一群看不见的飞蛾,围着一盏灯打转。
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有不下七八个男人过来要她的联系方式。
理由五花八门——“美女,问个路。”“美女,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美女,能加个微信吗?我扫你。”——但眼神都一样,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再从她的腰滑回她的脸,带着一种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小心翼翼的贪婪。
只是不等他们靠近,每次都被娲主身旁的白商陆拦下了。
白商陆站在娲主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衬衫和西装——如果那件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敞开两颗扣子的衣服还能叫“西装”的话。他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剑匣,用布条斜挎着,看起来像某种不太成功的cosplay。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衰样——塌着腰,弯着背,可能是站得有些久了,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草。西装被他扯得变形,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商务车停稳。
车门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一只脚伸出来。
黑色的皮鞋,鞋面擦得很亮,能映出人的影子。鞋底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然后——
“哈喽!”
娲主抬起手,嘴角翘起来,笑容明媚得像这秋日的阳光。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活力,跟刚才那些冷着脸拦住搭讪者的样子判若两人。
路明非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在车里的位置靠门。
但他万万没想到,车门一开,外面就站着一个超级大美女,笑脸盈盈地朝他打招呼。
就像一颗美颜炸弹,突然在他的面前爆炸。
他的大脑像电脑死机一样,所有程序同时卡住——视觉系统还在运行,但处理器已经烧了。
然后他的腿软了。
就像被人抽走了膝盖骨,两条腿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力。他的身体往前倾,手想抓住什么东西——门把手、座椅、空气——但什么都没抓住。
他直接从车里滚了出去。
像一只被踢下桌的土豆。
“诶,小心!”
幸好白商陆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张开双手,将他抱在了怀中。
路明非的脸贴在白商陆的胸口,鼻子里闻到一股很好闻的香水香味。
他的大脑终于重启了。
好丢人,但是好香。
“没事吧?”白商陆低头看他,表情已经从惊慌恢复成了那种淡淡的衰样。只是就连白商陆也没有察觉到,他对于怀中的男孩有着一种别样的情绪。如果双方有好感度,此刻白商陆对于路明非的好感度绝对不低于80。哪怕他们只是第二次见。
路明非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他只能摇了摇头,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白商陆把他扶正,还顺手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一个摔倒的小孩。
娲主站在一旁,笑得弯了腰。她的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
今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