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主殿空旷庄严，唯有黑犀紧绷急促的心跳声怦然作响，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高台之上才缓缓传来一道清冷平淡的话音，不疾不徐，教人听不出半分情绪。
“兰山山神将你赶回来了？当日所见所闻，尽数禀来，不得隐瞒分毫。”
黑犀心头骤然一凛，不敢有半分侥幸欺瞒，更不敢添油加醋，他连忙俯首叩地，将陈舟当日的所有细节，一字一句地详尽禀报。
随着黑犀的话音落下，大殿再度陷入长久的沉寂。
不知静默了多久，白漓芝才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与冷意，她轻轻叹了一声：
“果然如此。”
“纵使同列地祇之位，共承天地权柄，中原神域与方外神主，终究不是一条心。”
“他们，皆看不得我化龙功成。”
只是片刻思忖，白漓芝便明白了陈舟的最终抉择。
陈舟此番将黑犀驱逐归来，态度已然无比明确——他彻底拒绝了自己当初抛出的提议。
此前，她曾暗中许诺，可为陈舟在方外之地择一处顶级灵地，作为补偿，让他脱离中原桎梏，扎根方外修行。
而那处绝佳宝地，白漓芝也已暗自敲定，正是眼下假海所占的这片无垠大地。
这片土地历经她数百年的蕴养改造、灵韵积淀，底蕴可谓无比深厚。
即便日后她谋求化龙之时，会携走此地的大半水脉灵韵，但残留下来的底蕴，依旧极为惊人。
这般残存的造化，足以让方外之地再多第十四尊的神主。
可这许诺还未等白漓芝告知陈舟，陈舟就已经选择了拒绝。
这可是假海啊！
外人不知其中玄妙，唯有白漓芝与一众方外神主心知肚明。
如今的假海地底，汇聚的早已不止她漓江一脉的水韵灵力，而是近乎整片方外之地的半数水脉根基。
数百年来，方外大地的各路山神、水神，皆心照不宣、默契十足，各自暗中引动自己辖下的分支水脉，源源不断汇入这片假海之中。
若是有大能可以勘破地底脉络，俯瞰整片方外地脉，便能清晰看见一幅震撼至极的景象：整片方外大地的万千水脉，如同万流朝宗一般，泰半朝着假海这片区域聚拢，最终汇聚成这片浩瀚无边的内陆大泽之中。
而诸多方外神主不惜损耗自身底蕴，共同滋养假海，自然是各有算计，但也却怀揣着同一个核心需求——为王先驱，借势变局。
白漓芝欲要化龙的心思，早已被一众方外神主洞悉。
而所有方外地祇，皆极度厌恶人间王朝的国运束缚，他们素来视王朝国运为枷锁牢笼，心中唯一的期盼，便是王朝制度崩塌，让部落图腾信仰取而代之，重掌天地秩序。
白漓芝化龙，无论最终成败与否，都必然会引动天地大变，撼动大周国运根基，让这座延续数百年的鼎盛王朝彻底走向衰敝崩塌。
大周一旦覆灭，人间礼制崩塌、国运溃散、秩序崩坏，世间想要再在大洪灾的废墟之上，孕育出一个大一统王朝，重整国朝气运……
这次，他们不想要周而复始了，而是要一锤定音。
这对于所有受制于国运压制的方外神主而言，便是千载难逢的破局之机，是挣脱桎梏、重塑秩序的绝佳机缘。
是以，在方外之地，所有神主都会尽力扶持白漓芝，甘愿为她造势铺路、输送底蕴，任由她的声势日渐壮大。
她越强，便能惹出越大的乱子，挣脱国运枷锁的机会便越大。
但这份扶持与助力，也有着极为清晰、冰冷的界限。
所有神主都只愿做幕后推手，绝不为白漓芝入局。
在白漓芝铺垫根基、积蓄力量的蛰伏阶段，他们会倾尽所能提供支持。
可一旦白漓芝正式开启化龙渡劫，所有神主都会瞬间作壁上观，不会给予她半分助力。
这一层人心算计，白漓芝也是通透至极，看得无比透彻。
故而数百年来，她一直刻意隐忍蛰伏，一次次主动拖延化龙时机，绝不贸然踏足最后一步。
她默默积淀底蕴、滋养水脉，熬过一朝又一朝王朝兴起，见证一轮又一轮人间兴衰破灭，始终耐心等候最佳时机，只在王朝更迭、气运动荡的乱世之际，悄然潜入大周腹地，调理天下水脉，为自己的化龙大道铺路。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数百年。
时至今日，白漓芝终于笃定，千载难逢的完美时机已然彻底成熟。
王朝覆灭之兆尽显，天地大变近在眼前。
这份乱世将至的冥冥预感，并非一人感知，无论是白漓芝等一众方外地祇，乃至于真君门庭，都从天道韵律之中，窥探到了大乱将至的痕迹。
天地大势，滚滚而来，无可逆转。
白漓芝眸光微沉，望着殿外浩渺长空，幽幽轻叹一声：“如今大势已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别说眼下只有黑犀一个回来，就算她派往大周梳理水脉、令水道改向的妖将全都折了，这事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即便她还等得了，其他神主也等不下去了，更别说如今还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极有可能一朝清退所有朝国朝的痕迹。
因此，在方才短暂的盛怒过后，白漓芝已经有些意兴阑珊了，也懒于对狼狈归来的黑犀苛责、怪罪。
至于陈舟……
白漓芝早已提前得知，陈舟近期在广沱巍搅动了一场偌大风波，动静之大、声势之盛，连远在方外腹地、隔山隔水的她，都有所耳闻。
细细思忖复盘之下，白漓芝心底暗暗对这位诞育于国运之下的新生地祇，生出了愈发浓重的忌惮与审视。
天地大变在即，乱世将至，各方势力皆屏息蛰伏、暗藏锋芒，不敢轻易搅动风云、招惹事端。
唯独陈舟，敢在这最关键的节点，如此大张旗鼓、肆意搅动纷争，掀起妖族复兴声势，全然不惧天道注视、各方忌惮。
这般底气与魄力，绝非一介新生地祇所能拥有的。
‘他必然是得了莫大助力，有强硬靠山兜底。’白漓芝眼底闪过层层疑云，心底暗自揣测不定。
这份助力，究竟源自何处？
是某位大人，悄然现世暗中相助？
还是中原境内妖族势力尽数抱团，为其撑腰？
亦或是，是来自广沱巍……？
白漓芝已然开始对陈舟的根脚产生怀疑。
这位兰山山神，到底真的是自身根脚不凡，得以挣脱国运的束缚，由此孕育、掌握权柄，还是他本身，就是被别人造就出来的？
重重疑虑盘旋心头，让这位蛰伏数百年、俯瞰方外群雄的顶尖神主，第一次对一个后辈修士，生出了难以捉摸、无法掌控的深沉忌惮。
…………
白漓芝远在方外神主岛的重重忧虑，隔着千山万水，身处苍岭山野的陈舟自然无从知晓。
他眼下的日子，过得格外闲适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