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去冬一役,步度根、素利部损失不小,畏汉如虎。
“北返不过数月,又被曹魏驱策南来,心中未尝没有怨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放在鲜卑身上亦是淋漓尽致,其种虽附于魏,却从来反覆无常,心与曹魏不一也。
“更有一桩旧事。
“步度根,乃是曾经的草原霸主檀石槐之后,其部落原本乃是草原上最大的一部鲜卑。
“其兄扶罗韩与部落头领数十人却被轲比能在会盟时诈计杀害,控弦胡虏数万人,尽为轲比能所吞,因此没落,故衔恨极深。
“如有必要,有机会,他甚至可以反了牵招,依附大汉。
“只须遣一使者,晓以利害,他们必会极力促成此事。
“利害者。
“一则陇右羌氐已从大汉之命,自西而来。
“二则刘豹所部自东而来。
“三则杨条与赵统由南而北。
“再添一个轲比能自北而南。牵招、步度根、素利四面皆敌,又安敢轻动?
“这些胡虏之所以附魏,从来不是惧怕曹魏,而是惧怕被日益强大的轲比能吞并。
“只要能够翦除轲比能,让他们自己做回草原之主,他们绝不会再甘为曹魏前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是这么想的,彼辈亦然。”
丞相听到这里,目光深深,轻轻点头。
刘禅顿了顿,才又道:
“再说牵招,先后事袁曹二主。
“然观其一生行事,不忘大义,所忠者天下,而非独曹魏,大概正因如此,曹魏才不肯重用他。
“若能促成轲比能覆灭,于天下乃大功一件,于魏亦非坏事,丞相知天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牵招是个明白人,必知如何取舍。”
刘禅一口气说完这些,才稍稍放缓了声调:
“曹叡此番命牵招南来,料也未必真指望他能建功,牵制关中兵力虽也是真,诱轲比能南下而除之,恐怕也是他的打算。”
丞相听到这里终于开口,语气仍旧一贯的从容,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由衷的赞叹:“陛下洞若观火,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善之善者也。”
车轮滚滚而前,刘禅看着左边的大河陷入了沉思。
之所以想要联合牵招灭鲜卑,其实还有一个念头,就是看能不能把牵招给稳住。
田豫、牵招这两个与昭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北疆重将,在曹魏那边很不合群,却又能力出众,是可以慢慢对他们展示些善意的。
他们岂能不知,他们不可能在大汉这里讨到便宜?甚至还可以被大汉再败一次?
而现在双方一起翦弱轲比能,就是一个展示大汉胸怀的时机。
“陛下,此处便是左将军追击魏寇时,魏寇设伏阻击之地了。”丞相这时候突然指着右手边的一处高耸的台原道。
“哦?”刘禅顺着丞相的手朝右边看去。
丞相遥遥望向那处高耸的台原,缓缓开口:
“那日,左将军率众追击魏寇。
“这一带原本便不在我大汉舆图详载之中,军中对何处利于设伏、何处可以截击,一时皆无定论,于是不敢急进。
“然军伍之中,有一曹魏降将,其人归汉已满两年,向在军中充典农之职,平素督导屯田,修渠垦荒,倒也算勤勉尽职。”
“典农?”刘禅愣了一下,片刻后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来。
丞相却不知刘禅如何作想,继续开口道:
“确是典农,然此人胸中颇有些兵机韬略,常指画山川地势,描摹成图,详加注记。
“左将军正踌躇间,那典农便从怀中取出一卷自己三年前途经此地时所绘的地形图。
“细细看过,先后指出三处地势险绝之处,说倘若魏寇设伏,多半便在这三处之一。
“左将军依其所指,分遣斥候、哨探密查,却不见伏兵踪迹。
“三处尽空,诸将皆有疑色。
“他乃又指此处。”丞相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台原。
“左将军犹信之,乃遣人包抄。
“结果当真有魏寇精锐一千余众潜伏其内,正欲待我追兵深入时突起发难。”
刘禅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丞相说的人是谁了:
“其人竟能判断得如此准?后来如何?”
丞相微微颔首,继续道:
“后来据俘虏的魏寇供述,这一支伏兵,乃是司马懿心腹爱将州泰亲自率领。
“选在此处设伏,原欲趁我军捡拾辎重,队伍绵长时杀出,断我追兵后路,挫我锐气。
“只是那州泰精细多智,在山顶上远远望见我大汉王师追兵的行军阵势,隐隐察觉我追兵阵脚严整,探哨四出,似有所备。
“最后宁可无功,也不肯犯险,果断传令,弃伏而走。
“几乎就在吴左将军、爨殄魏、宗平东诸将察觉到台原上头动静之时,州泰已然引兵后撤。
“诸将立即挥军截击,在台原坡谷之间杀了一阵。
“那州泰且战且走。
“最后关头,是司马懿亲自率众前来接应,步骑并进,方才勉强将州泰一行救走。”
刘禅正色问道:
“不知此人何名?”
丞相点着头道:“姓邓名艾,字士载,乃是南阳新野人。”
“哦?果然是他。”刘禅最后轻轻笑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