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大明对言官的贬谪也不算什么。
科道官员级别本来就低,贬谪对于仕途影响不大,而积攒了声望后,杀回京师那就是火箭提拔了。
这样的例子不少,比如先帝朝首辅徐阶,就曾经被贬谪为延平府推官,后来不也官至首辅了?
大不了辞官不做,回到家乡做乡绅,日后朝廷风气变化,同样也能杀回京师,重获重用。
但是如今的大明,有了海外职位。
去海外就不一样,这要比以前的贬谪痛苦多了。
而且海外职位级别不低,待遇也不错,朝廷优抚家人子弟,算不上是打击政敌。
杨思忠还有举贤的名声,很多不明真相的官员,还觉得林景旸是“高升”,就连舆论上的支持都没有。
林景旸也知道,自己抗争无望,于是他换了一个策略。
林景旸工于心计,睚眦必报,在六科九年,其实工部暗中被他记恨的人不少。
但是以往他看中前途,重视个人名望,抱着一团和气的想法当官,倒是没有打击报复。
如今自己要去海外,此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归国。
那林景旸小本子上的那些名字,林景旸不准备放过了。
旨意下来之后,他没有拖延,首先让人将工部海外的工程项目调了过来。
他在六科九年,看过的工程文书不计其数,哪些地方容易藏猫腻,他心里有数。拨款文书、物料清单、匠役名册,他一份份核对。
除此之外,他还将工部近些年的工程都调来了六科。
果然,从顺天府去年修缮水渠的旧账里,他翻出了第一批问题。
加上林景旸以前搜集在小黑本子上的线索,很快一批名单就整理出来了。
工部这些年来,工程项目激增,经费膨胀,人员也扩编,混入了不少有问题的官员。
而这些年来,工部崇尚效率优先,往往只考核官员实施工程的能力,放松了对官员的监督。
积累下来,虽然嘉靖朝那样的大蠹虫没有,但是小官贪墨腐败的案件还是不少,甚至不少都是小官大贪。
此外还有追求效率,工程质量问题的案子,这些是工部近年来快速发展中暴露的问题,也是这个日新月异的黄金时代难以避免的现象。
林景旸将整理好的卷宗连夜誊写两份,一份送通政司上报皇帝和内阁,一份送都察院移交线索,请都察院详查。
弹章列举工部官员二十七人,从郎中到司务,贪墨手法、工程名称、款项数额、证人证言皆列明细,无一虚词。
次日朝会,弹章内容已传遍京师。
工部尚书潘季驯当场变色,出班请罪。
潘季驯是实务官员,是大明水务能臣,是典型的技术官僚。
技术官僚本身就有重技术轻品德的特点,不是说他们不重视品德,而是他们在遇到技术问题的时候,更愿意使用能解决问题的技术官员,而放松了对他们品德的监督。
换句话说,潘季驯只要工部能办成事情,至于贪污他并不是很在意,只要你贪了能把事情办好,潘季驯甚至可以帮忙压下。
此案一出,京师震惊!
小皇帝命都察院并吏部、户部组建查案班子,十日内报结果。
都察院不敢怠慢,按卷宗所提线索一一核对。
五日后,首批核查结果出炉:工部揪出了三大案。
顺天府水渠修缮款亏空三千银元,物料以次充好。
石见矿监虚报矿工百余人,其中很多在册工匠都在大明国内,冒领饷银。
南洋港口项目虚列支出,重复采购吃回扣,海外工匠放松验收质量,雇佣土人敷衍完工。
此三案,都人证物证俱全,涉案官员供认不讳。
事情到了这一步,工部尚书潘季驯不得不承担责任了,他上书向皇帝请罪辞官。
万历皇帝倒是对潘季驯有好感,潘季驯是治水功臣,而且这些贪墨案件也没有牵涉到他头上。
所以小皇帝亲自下旨慰留潘季驯,但是潘季驯还是继续请辞。
最后小皇帝召苏泽入宫,和苏泽商议,苏泽提议,将在南直隶治河的工部侍郎王之桓调回京师,委托潘季驯再去治水。
苏泽见皇帝似有不忍,拱手道:“陛下,潘尚书治水之功,臣亦敬佩。然工部连出三案,涉银数十万,涉及官员二十七人,此非一日之寒。潘尚书用人重才而轻德,监督流于形式,方令蠹虫滋生。朝廷若因功掩过,他部官员将视吏治为儿戏。”
小皇帝放下茶盏:“可潘尚书已自请辞官……”
“正因他自请,更需明示惩戒。”
苏泽语气平稳,他和潘季驯虽然没有私交,但是当年他也支持潘季驯成为工部尚书,潘季驯的竞争对手王之桓,也是苏泽劝说出京的。
但此时苏泽立场坚定地说道:
“工部近年工程繁多,款项激增,潘尚书急于成事,默许属官‘贪而能事’。此风一开,清廉者反受排挤,长此以往,工部将成贪墨渊薮。”
他取出一份工部近年考成记录:“陛下请看,潘尚书所保举的郎中、主事,凡工程按期完工者,纵有虚报物料、克扣匠银之嫌,亦多评为‘优等’。去岁石见矿监虚报百名矿工饷银,监察御史曾具文质疑,潘尚书以‘海外开拓不可苛求’驳回。此非失察,乃纵容。”
小皇帝皱眉:“那调王之桓回京是为何?”
“王侍郎在南直隶治漕河,三年未有一例贪墨案,因他严核账目、月月张榜。然其性情严苛,与地方官多有龃龉。”
苏泽将另一份卷宗推前,“潘尚书长于统筹而疏于督责,王侍郎精于稽核却短于调和。今工部积弊已露,正需王侍郎这般铁面之人整肃风气;而潘尚书治水之才不可废,调其专督河工,正是用其所长。”
他略顿,续道:“此举亦含警示:即便功勋老臣,若松懈吏治,朝廷亦不容情。待王侍郎整顿工部纲纪,潘尚书在外戴罪立功,来日河工大成,陛下可再酌情复用。如此,既能肃清贪腐,又不损实务。”
小皇帝沉思片刻:“若潘尚书心生怨望……”
“陛下,潘尚书非不识大体之人。”
苏泽摇头:“他自请辞官时,已言‘臣负圣恩,当受其罚’。今调其专任河工,仍授尚书信印,已是保全。若他仍不能解,便非纯臣之器了。”
小皇帝终于点头:“便依苏师傅所言。工部之案,交由都察院从严结案,涉案官吏依律处置。潘季驯罚俸一年,以工部尚书职衔,限期三年理清漕运水患。王之桓回京,掌工部事,整饬部务。”
苏泽躬身:“陛下圣断。另有一事:臣请仿金融清吏司查账法,于工部设‘工程审计清吏司’,专核物料采买、匠银发放。王侍郎到任后,首批审计便从南洋港口项目开始。”
“准。”小皇帝忽然问道,“林景旸此番举动,倒是意外肃清了工部积弊。”
苏泽也惊讶说道:“林景旸果然是能臣,杨阁老识人之能,臣也钦佩,这是臣不能及也!”
第十日,结案奏报呈至御前。
工部二十七名官员中,革职流放者九人,贬谪外任者十一人,余者罚俸降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