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麻烦大了……？
闻言，众人皆皱起了眉头，单凭这一句话，好像实在无法证明什么。
陈志远咀嚼着这句话，眉头微皱，“单就这一句话，指向性太模糊了。矿难发生，他作为矿长，说这话好像没什么毛病。”
“我知道没什么毛病。”陈阳讪讪一笑，“但毕竟是一条新线索，而且发生在那个敏感时段，所以还是跟你们同步一下。”
“很好！”一直沉默聆听的成凤华忽然开口，“就要有这种意识！各小组在调查中，凡是发现可能与兄弟小组调查方向存在关联的线索、信息，哪怕看起来微不足道，也要及时通报。查案就像拼图，有时候你手里那块看似无用的碎片，恰好是别人缺的关键一角。信息共享，协同作战，才能提高整体效率。”
众人齐声道：“明白！”
这时，关大军举起了手。
“成厅，关于这条线索，我有些想法。”关大军得到示意后开口道，“可能是我有些敏感，但我听到‘这下麻烦大了’这句话时，第一时间不是把它和矿难联系在一起，而是跟我们组的水泥封尸案联系了起来。”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李东不由暗自点头。
不愧是将来的省厅一把手，办案嗅觉确实敏锐。
矿难是傍晚发生的，赵奎晚上接到神秘电话走出调度室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距离矿难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这时候他说“这下麻烦大了”，针对矿难的可能性虽然有，但其实并不大，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刚接的那通电话。
果然，关大军继续道：“赵奎说这句话的时间点，是在矿难发生几个小时之后。如果他的‘麻烦’指的是矿难本身，那么他在事故刚发生、最混乱、最恐慌的时候没说，反而在相对平静几小时后的晚上八点多，接到一个电话后才失魂落魄地说出这句话，这不太符合常理。”
“所以，”关大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更大的可能是，让他感到‘麻烦大了’的，是那通电话里的内容！那么，在刚刚发生矿难的这个档口，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矿难更让赵奎感到震惊和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恐怕，只有井底下那三具女尸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联想很大胆，但并非毫无道理。
关大军趁热打铁：“我推测，会不会存在这样一种可能：赵奎原来根本不知道井下藏有女尸！矿难发生后，藏尸的凶手打电话通知了他，或者威胁了他，才让他如此惊慌失措，觉得‘麻烦大了’！”
“这也解释了另一个矛盾点：赵奎为什么长期不按规定填埋那些废弃巷道？如果他早知道里面有尸体，以他矿长的身份和便利，早就该想办法将其彻底封死，永绝后患才对！正因为他不知情，所以才对废弃巷道的安全隐患不以为意，或者说，为了节省那点填埋费用，一直拖延，最终间接导致了矿难，也让女尸意外重见天日。”
李东适时接话，补充道：“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打电话通知赵奎女尸存在的人，很可能就是杀害女尸的凶手，或者是凶手一伙的。而这个神秘电话，又与私煤买卖、与赵奎之死紧密绑定。这样一来，‘水泥封尸’、‘盗卖网络’、‘赵奎被杀’这三条线，就在这个神秘电话的点上交汇了！”
“对！”关大军赞赏地看了李东一眼，接着阐述他的想法，“所以我觉得，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私煤买卖的幕后之人是赵奎的同伙，也是杀害女尸的凶手，但赵奎并不知道同伙背着他，将废弃巷道当成了绝佳的埋尸地。”
“结果，矿难意外发生，女尸暴露的风险急剧增加。凶手怕了，他担心事情败露，更担心赵奎在调查压力下会出卖他。于是，他决定灭口。他以帮赵奎逃跑、或者商量如何应对矿难和尸体为借口，将赵奎约到办公楼那个偏僻的废弃档案室，然后下手杀害，并伪造了自杀现场……”
陈志远听到这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还真别说，这个逻辑链……很顺！我之前也一直在想，井下女尸这么大一个雷，赵奎怎么敢对废弃巷道的安全隐患不以为意？原来他根本不知道井下有女尸！也是，如果他知道，发生矿难后的第一时间就要跑了！”
王涛的反应也很快，接口道：“那这样一来，东子之前的猜测可能性就更大了！首先，制造井下爆炸的，不太可能是赵奎，他实在没必要炸自己管的矿，还把自己逼上绝路。”
“现在，既然女尸就是私煤贩卖网络的人埋的，一塌方就紧急灭赵奎的口，也就不太可能是这一方制造的爆炸，他们藏尸于此，炸矿等于自曝。那么，还真可能存在一个独立的‘第三方’，出于我们尚不清楚的目的制造了爆炸。女尸的暴露，真的可能只是一个意外！”
“这么看来，矿难组，”王涛看向陈阳，“你们真的要好好查一查矿场内部的‘既得利益方’了！”
会议室里议论声更大了，众人交头接耳，都觉得关大军这个基于一句话线索衍生出的推演，逻辑严密，很有启发性，为错综复杂的案情提供了一个新的、颇具说服力的解释框架。
“笃、笃、笃。”
成凤华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议论声渐渐平息。
“小关的这个思路，很有价值。”成凤华缓缓开口，目光中带着肯定，“我个人也倾向于这个推测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它串联起了多条线索，解释了一些矛盾点。但是——”
他话锋一转，“推测终究是推测，想要将它变成证据确凿的事实，还需要扎实的调查、过硬的证据。现在，这个思路为我们指明了一些方向。接下来，‘水泥封尸’、‘赵奎被杀’、‘私煤网络’这三个小组的调查，要有意识地加强信息互通和关联核查。特别是赵奎案和私煤网络案，要着重查证那个神秘号码背后的人。”
“另外，矿难组也要将内部‘既得利益方’或与赵奎有深刻矛盾的人员，作为侦查重点。这本来也是一个重点怀疑方向。”
“明白！”四个小组的组长齐声应道。
“好，继续。第四组，吴海峰，私煤网络案。”严正宏看向最后一组。
吴海峰站起身汇报：“成厅，严处，我们组主要围绕从赵奎办公室暗格发现的那本秘密账本展开调查。账本清晰地记录了近几年成千上万吨煤炭的‘非正常出库’，可以说坐实了存在一个庞大的盗卖网络。但奇怪的是，当我们顺着这些记录去追查这批煤炭的去向时，却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他翻开笔记本：“这么多煤不是小数目，它的储存、运输、销售、资金回流，必然会在各个环节留下痕迹。但我们查了矿上的出库记录、运输车队的记录、可能的转运点、全市乃至周边地区的用煤企业……几乎一无所获。在明面上，这些煤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们怀疑赵奎利用矿长职权，以‘工程用煤’、‘损耗’、‘样品’等名义，在账面上将这些煤‘消化’掉，然后通过其掌控或买通的运输环节，在夜间或监管松懈时运出矿区。矿场里一定有人配合，只是目前还没有指向明确的目标。”
“另外，我们初步排查了全市与煤炭相关的企业，已注销三家，只有两家还在运营，目前还没有进一步发现。”
吴海峰总结：“目前判断，这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涉及矿内管理、运输、销赃、洗钱等多个环节的盗卖网络，但是这个网络实在藏得极深，成员身份成谜……现在，这个网络又可能牵扯上杀人埋尸，调查难度很大，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有效的切入点和突破口。下一步计划集中力量，深挖矿场内部可能存在的团伙成员，争取打开缺口。”
“嗯，”严正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么大的盗卖网络，涉及如此巨量的煤炭和资金，不可能天衣无缝。资金链、货物流、人际关系网，总会留下痕迹。矿场内部是关键，那么多环节，那么多人，不可能所有人都守口如瓶，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毫无察觉。要改变思路，从管理流程的漏洞入手，反向核查，看哪个环节最容易被利用，哪些人在这个环节上最有嫌疑。”
“私煤网络组和赵奎组的调查有很大重叠，就像刚才成厅说的，要紧密配合，信息共享。你们这四个组，看似独立，实则是拧麻绳的四根线，要随时能够拧成一根绳。”
“明白！”
至此，四个小组汇报完毕。
总体而言，各组都有进展，但都没什么突破。
唯一的亮色，是关大军基于一句模糊证言做出的、串联多案的大胆推演，但推演仍需大量事实去验证。
可以说，每一条线都陷在泥沼里，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肩膀上沉甸甸的压力。
成凤华最后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同志们，情况我都清楚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我知道难。矿难舆论压力巨大，四条线齐头并进却都举步维艰，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制造爆炸的元凶潜伏暗处，黑色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我们的对手很狡猾，反侦查能力很强，这从今天各条线调查受阻就看得出来。”
“这也证明了李东此前分线调查、避免盲目关联的思路是正确的。正因为分开，我们才更清楚地看到了每条线独立的深水区，也迫使我们必须更深入地去思考，真正的‘破局点’究竟在哪里。”
他略微停顿，语气加重：“但是，再难，这案子也必须破！井下遇难矿工的冤魂等着告慰，外面那些悲痛欲绝的家属等着交代，全省、全国人民都在看着我们！我们没有退路可言！”
“从明天起，我就在专案组坐镇，电话二十四小时畅通。各小组需要协调什么资源，遇到什么阻力，可以直接报给我。省厅、市局，无条件支持专案组工作！”
“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安全。包括办案人员的安全，也包括案件信息的安全，在未获批准前，任何人不许对外泄露半点风声！第二，效率。我要你们拿出拼命的劲头，一寸一寸地给我往前拱！线索断了就找新的，方向错了就及时调整，但绝不能停！”
“三天！”成凤华斩钉截铁，“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变化，看到实质性的进展！能不能做到？”
“能！”所有人齐声吼道，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成凤华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好，要的就是这股子精气神。会就开到这里，时间宝贵，大家抓紧休息，也抓紧行动。各组还有没有需要补充或者协调的？没有就散会。”
“成厅，”关大军再次举手，“我们组还有件事，想请排查相关人员的矿难调查组的同志帮个忙。”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
成凤华颔首：“说。”
矿难组组长陈阳立刻表态：“大军你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绝无二话。”
“好。”
关大军对陈阳点头笑了笑，转头望向李东：“要不东子还是你自己说吧？我复述得可能没那么清楚。”
他笑着对成凤华解释道：“这事儿也是刚才东子私下里提醒我的，我觉得确实有必要提出来。”
成凤华听到是李东的要求，望向李东，饶有兴致道：“李东，你说。”
李东看了关大军一眼，知道他这是将出彩的机会让给自己，不由心中对他多了几分亲近，这次是真亲近，而不是因为他未来的身份。
他站起身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在想，既然我们组目前从尸体上难以获得突破，协查通报暂时又不能发，或许可以换个角度，从‘水泥封尸’本身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