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对煤矿井下作业的具体流程不是特别熟悉,但按照常理推断,用水泥填埋废弃巷道,应该不是随便找几个人、拉几车水泥就能干完的简单活儿吧?填埋前,是否需要有安全人员或相关人员对巷道进行最后的检查,确认里面没有设备遗留,没有人员滞留?”
“水泥填埋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水泥一旦灌进去,干了就成实心的了。填埋之前,至少应该会检查一下吧?不然万一有人误入,岂不是出大事了?可既然检查,明晃晃的尸体,怎么就没人看见?
成凤华闻言眼睛一亮,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负责填埋水泥的人有问题?”
李东点头:“这就是我想请矿难组的同志帮忙查的东西,我不知道是填埋水泥的人有问题,还是检查人员有问题,还是都有问题……总之,肯定有一个环节是出了问题的,不然尸体不可能就这样堂而皇之被封在水泥里。”
“所以,能不能重点查一查这个环节,看能不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另外,”李东顿了顿,“赵奎就死在办公楼,就死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我们之前推测凶手很可能熟悉矿内环境,甚至可能就是矿上的人。现在咱们知道,赵奎很可能是被私煤网络的人灭口,而女尸又可能是私煤网络的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填埋的……这是不是意味着,有内鬼?”
“意味着,大岭煤矿里,有人完全听命于私煤网络,甚至可能就是私煤网络刻意安插进来的!我怀疑,这个人,或者这一群人,不仅是背着赵奎填埋女尸的人,同时也是灭赵奎口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我认为,如果矿难组能从填埋施工这个具体环节入手,结合对内部人员的深入排查,揪出这个或这些‘内鬼’,那么,很可能成为打破整个僵局的钥匙!通过他们,或许能摸到私煤网络,能查明女尸真相,甚至将整个一系列案子全部厘清都不是没有可能。”
“啪、啪、啪。”
轻轻的鼓掌声响起,来自主座的成凤华。
他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精彩。”成凤华不吝赞扬,“跳出尸体看现场,跳出个案看关联。这是今晚我听到的,最让我眼前一亮的观点,也是最可能带来案件重大突破的思路之一。”
不少人也纷纷点头,露出惊艳之色。
他们这二十个学员,虽然从来没有明面上的竞争关系,但二十个精英聚集在一起,天然就存在着暗自的较劲,谁也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差。
这个案子是场巨大的悲剧,但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一个可遇不可求的舞台,如果能在这个案子里出彩,哪怕明面上没有什么奖励,但影响一定深远。
所以众人都想要在这个案子里大展拳脚,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可不得不承认,李东刚才提出的这个点实在出彩,让他在众人中脱颖而出。
它从一个更具体、更可操作的技术环节切入,将追查凶手的目光,从虚无缥缈的社会关系,拉回到了确凿无疑的犯罪实施环节——水泥填埋。
这无疑是当前困境下的一盏指路明灯。这让众人有种穿过迷雾、直达本质的感觉。
李东连忙谦逊地摆手:“成厅过奖了。我这也是基于军哥刚才的假说,在此基础上延展出来的。”
关大军亦摆手,笑着望向陈阳:“源头是陈阳兄他们组挖出来的那句‘这下麻烦大了’,线索共享太重要了,没有这个细节,我们之前甚至一度以为赵奎才是杀害这些女尸的凶手,那弯路可能就绕大了。”
陈阳则摇头:“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听到那句话,根本没往深处想。是你们嗅觉敏锐,能从小细节里推出大逻辑。”
他是真心佩服。
关大军摇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接下来还得靠陈阳兄你们实打实的侦查。”
陈阳认真表态:“放心,水泥填埋这个环节已经是目前更紧迫、更易查,关联性也更强的侦查点了,我们一定重点侦查!”
“好,感谢!”
“感谢什么?”严正宏笑了起来,“互相启发,互相支撑,这才是专案组应有的状态!帮你们就是帮自己,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
说着,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李东,心中颇为欣慰。
这小子,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本以为这次不让他当组长,可能会压他一些锋芒,没想到还是这样,总在关键时候给人惊喜。
跳出局限,提出如此关键且具备操作性的侦查建议,这份大局观和洞察力,确实难得。
随后,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
虽然疲惫依旧,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了一些。
黑暗中似乎出现了一线微光,虽然微弱,却指明了前进的方向。这方向是否通向真相,尚未可知,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
陈阳特意从后面追了上来,拍了拍李东的肩膀,竖了一个大拇指。
随后也不说话,兀自往前走去。
李东笑着摇了摇头。
次日。
清晨七点四十分,汉阳市局招待所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和开门声。
五分钟后,李东在食堂找到了关大军和王涛等人。
八人分坐两张桌子,面前是稀饭馒头咸菜,谁也没多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
“九十二个人。”关大军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擦了擦嘴,说道,“今天的目标是初步过一遍,筛出重点。虽然接下来的重点是等待矿难组调查水泥填埋环节,但咱们也不能干坐着,对这九十二人的筛查也是必要的。万一里面就有我们的死者呢?”
“确实。”李东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稀饭,“多管齐下,总比单打独斗强。”
其余人也都没有异议。
事实上,能力不管在哪里都是重要的。自从昨晚李东提出了那个极为精彩的论点后,水泥封尸调查组的众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对他的意见也颇为重视,隐隐有了未任命的副组长的感觉。
关大军安排道:“两人一组,我跟东子,涛子你跟小周,两两配对,车已经安排好了。每组负责二十三到二十四个人的初步走访,重点是询问失踪人员的体貌特征、社会关系、失踪前的异常表现,特别是是否与煤矿、运输、煤炭买卖等行业有关联。”
“行,”王涛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吧,早点动身,今天可是一个大工程。九十多个人,就算每人只问二十分钟,也得三十多个小时。咱们得提高效率。”
走出食堂,几人各自行动。
关大军和李东一组,关大军主动拉开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东子,”关大军打着方向盘驶出大院,“昨晚你那个思路,陈阳他们组今天肯定会重点扑上去,如果真有突破……压力可能就转到我们这边了。到时候如果确定了填埋环节有问题,抓到了人,但对方死不开口,那三具尸体的身份确认就还是卡在我们这里。”
“别这么悲观嘛,”李东笑着说道,“真要突破了,说不定咱们这三具尸体的身份也就直接出来了。”
关大军点头:“确实有可能,但就怕他们死不松口,非得咱们这边拿出三具尸体切实的身份才行。”
“都有可能吧,”李东说,“所以咱们该筛查还是得筛查,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李东说着,从随身挎包里拿出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失踪人员报案登记的摘要。
001号,陈芳,女,28岁,原汉阳市“金色年代”歌舞厅服务员。
失踪时间:1991年4月3日。
报案人:同乡兼室友王霞。
最后出现地点:歌舞厅员工宿舍。
备注:社会关系复杂,交往人员多。失踪前曾与室友提及“有个大哥要带我去赚大钱”。失踪时个人物品基本都在,只带走了少量衣物和身份证。曾有一次因“介绍卖.淫”被派出所拘留记录。
调查情况:歌舞厅老板及室友反映其可能“跟人跑了”,但此后从未与任何熟人联系。
歌舞厅服务员,社会关系复杂,有违法记录,失踪前说要跟“大哥”去赚大钱……这种背景的女性,失踪原因的可能性太多了。可能是真的跟人跑了,可能是被拐卖了,也可能是遇害了。
“这个陈芳,”李东指着资料说,“失踪前提到带她赚钱的是个‘搞运输的’。这个点有点意思。”
关大军瞥了一眼资料:“对,所以我特意把她放在第一个。如果女尸真的和私煤网络有关,那么这个‘搞运输的’就很有嫌疑。煤炭运输,离不开货车。”
“那就开始吧。”李东点头,将资料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