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分管安全与生产的副矿长刘勇。
因为综合看来，此次矿难，唯一受到影响可能较小的，就是这个多次向原矿长赵奎打报告的副矿长。因为他多次打报告要求填埋废弃巷道，报告的字里行间全是对井下安全的担忧，因此事后最有可能提拔的，就是他。
至于多次报告安全问题的人，怎么会是主动制造矿难的人……一般人可能会觉得不可能，但作为刑警，老韩见过的离谱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越是看起来不可能的人，越有可能是凶手。
老韩没有直接接触刘勇，而是先从外围入手。
他调阅了刘勇的档案，走访了与他相熟或有过节的若干中层干部、老工人。谈话在矿区的各个角落进行：办公室里，车间里，甚至是职工食堂。
信息碎片逐渐汇聚：
刘勇，四十二岁，矿业大学本科毕业，专业是采矿工程。毕业后分配到大岭煤矿，从技术员干起，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会来事”，一步步升到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妻子是市里一所小学的老师，有个儿子在上初中。家庭看起来和睦美满。
在矿上，他的风评比较两极化。
有人认为他专业、负责，经常下井检查，能发现隐患，对工人也客气，没什么架子。一个老工人说：“刘矿长下井比有些技术员都勤，上次就是他发现三号巷道顶板有裂隙，及时加固，不然可能早就出事了。”
但也有人私下说他“虚伪”、“会做表面文章”、“野心大”。一个中层干部喝了点酒，对老韩吐槽：“刘勇这人，精着呢。你看他打那些报告，说是为了安全，实际上呢？每次打了报告，上面不批，他也没见怎么坚持。出了事，他责任最小——你看，我早就报告过了，是赵奎不批。功劳是他的，责任是别人的。”
另一个与刘勇有过节的技术员说得更直白：“他啊，早就想当一把手了。赵奎压着他，他表面恭敬，背地里不知道多恨。这次矿难，赵奎死了，他是不是最大受益者？你们警察该好好查查他。”
老韩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不置可否。
越查，越觉得这个人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但老韩也清楚，这些大多是传言和主观印象，缺乏实据。在矿上这种人际关系复杂的地方，谁还没有几个对立面？
他决定暂时不打草惊蛇，继续从外围对刘勇展开调查。
……
赵奎被杀案调查组今天的重点是寻找赵奎的弟弟赵明，以及深挖那个神秘号码。
寻找赵明的工作遇到了障碍。
其妻依然声称不知丈夫去向，态度看似配合，但眼神闪烁。陈志远安排人对赵明家及其可能出没的场所，比如棋牌室、小酒楼、洗浴中心，进行了蹲守和暗访，但一无所获。
赵明仿佛人间蒸发。
“有两种可能，”陈志远在组内分析，手指敲着白板，“第一，他真的跑了，知道哥哥的事太大，怕牵连自己，或者自己也不干净。第二，他已经出事了，被灭口。”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是第一种，他跑不远，肯定还在汉阳或者周边。如果是第二种……”
他没有说下去，但组员们都明白他的意思。
赵奎死了，赵明也死了，那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陈志远下令，“朋友、亲戚、牌友、债主，一个不漏。查他最近的通讯记录，经济状况，看有没有异常。另外，对他家进行秘密监控，他老婆应该知道些什么。”
“是！”
同时，他们对赵奎妻子孙兰春的监视也在继续。
孙兰春今天去了银行，取了一笔不大不小的现金，然后去商场购物，举止正常。但负责监视的民警报告，她在商场洗手间附近，似乎与一个戴帽子的男子有过短暂的、刻意的擦肩而过。男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两人交错时似乎有轻微的身体接触，但无法确认是否传递了物品或信息。
民警倒也机警，立即分了两个人去追踪该男子。
“孙兰春肯定知道些什么，也在防备我们。”陈志远对副手说，“继续盯紧，但不要惊动。她可能是我们找到赵明或者那个网络的关键。”
……
利益网络调查组的工作依然艰难。
账本上的数字是死的，但背后的人和网络是活的，而且隐藏极深。组长吴海峰调整了策略，不再试图从煤炭的终点用煤企业反向追踪，而是集中力量，从矿场内部的“起点”和“过程”寻找漏洞。
他们再次细抠那本秘密账本，将每一笔“非正常出库”记录的时间、数量，与矿上同期的生产记录、质检记录、运输车辆调度记录、门卫放行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这是一个海量的数据比对工作，枯燥至极。组员们趴在桌子上，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对，眼睛都看花了。
但到了下午，转机出现了。
一个细心的组员发现，账本上记录的某些出库时间，与矿上正规的运输车辆出矿记录对不上。
比如，账本显示某日晚间有三百吨煤“出库”，但当晚门卫登记的大型运煤车出矿数量为零，只有几辆标着“杂物”、“设备配件”的中小型货车进出。
“用中小型货车，多次零星运出？”吴海峰精神一振，拿过记录仔细查看，“查！重点查那几辆进出货车的登记信息、所属单位、司机！”
同时，另一组员在核查矿上近几年的“工程用煤”审批记录时，发现有多笔审批单出现了重复——同一天，同一批煤，竟然不止一张审批单！
而这些“重复”审批单的审批时间，恰好与秘密账本上的部分记录时间吻合。
“伪造审批单、中小型货车零星运输，蚂蚁搬家似的把煤弄出去……”吴海峰在组内分析，眼睛里闪着光，“这是一个链条，赵奎可能是矿场的总负责人，但链条上的每个环节，都得有人！审批的人，调度的人，装车的人，门卫，司机……这是一个完整的网络！”
他看向组员，声音坚定：“我们的突破口，就在这些重复的审批单、那些异常的中小型货车、以及可能被买通的门卫或调度员身上。集中力量，攻这几个点！”
“是！”
组员们干劲十足。
虽然眼睛熬红了，腰坐酸了，但有了明确的方向，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
晚上八点五十分，汉阳市局大会议室。
烟雾缭绕。
疲惫几乎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但不少人眼睛里的光却比昨天明亮许多，那是一种看到希望的光芒。
四个小组的组长和骨干陆续到齐，各自找位置坐下。
成凤华和严正宏最后走进来，在主座坐下。
“开始吧。”成凤华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有力，“今天的工作汇报，哪一组先来？”
陈阳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神采奕奕。
“成厅，严处，各位，”陈阳说，“我们组今天有两个重大发现！”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按照昨晚李东同志的建议，我们重点彻查了水泥填埋环节。”陈阳翻开报告，“首先，我们确定了负责填埋大岭煤矿废弃巷道的，都是一个叫周老二的包工头带领的施工队。经查，这个周老二与赵奎存在亲戚关系，赵奎当矿长后，矿上的小工程基本都包给了他。”
“其次，我们查到了当时的具体流程：填埋前，由保卫科派人检查巷道，确认无设备、无人员后封场；然后施工队作业，从地面灌浆；整个过程，保卫科派人现场监督。”
陈阳顿了顿，声音提高：“关键点在这里，我们查到当时负责检查D区那几条巷道的保卫科人员……”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顿地说，“是同一个人。保卫科副科长，马卫国。”
严正宏问道：“这个人什么背景？”
“我们查了，”陈阳说，“马卫国，三十六岁，在大岭煤矿保卫科干了六年，三年前提拔为副科长。这个人平时很低调，工作表现一般，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但有一个细节很值得注意——”
他翻到报告的下一页：“马卫国的连襟，就是周老二。也就是说，马卫国和周老二是亲戚关系，而且连带着跟赵奎也存在亲戚关系。”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亲戚关系！
检查监督的人和施工队是亲戚，这中间的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有人提出问题：“可既然都是赵奎的亲戚，如果水泥封尸跟他们有关，他们为什么要瞒着赵奎？”
陈阳面色一滞：“这个还不清楚，事关重大，我们暂时还没有对马卫国和周老二采取措施，只是先派人监视，准备等晚上先汇报再说。”
他顿了顿，“另外，对于水泥封尸一事，赵奎是否知情……人已经死了，一切都只是猜测，恐怕都不好说。”
成凤华点了点头：“你谨慎是对的，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先监视着，查经济状况，查电话记录，要沉住气，放长线，说不定还能钓到大鱼……第二个重大发现是什么？”
陈阳点头：“另一路由老韩负责，调查矿内‘既得利益者’。重点排查了副矿长刘勇。我们发现，这个人，有问题。”
随后，老韩简要汇报了调查结果：刘勇的专业能力，他的风评两极，他在矿难中的责任最小化。
老韩说着，抛出了最重要的发现：“最重要的是，下午，我们走访了一名从井下被救出的幸存者，他表示矿难发生前在井下见过刘勇，只是当时正在忙，所以没打招呼。而根据刘勇之前的证言，他在矿难发生当天并未下井！”
“我们当即追问该名幸存者，是否确定是刘勇副矿长？”老韩接着说，“他说背影看着像，走路的姿势也像……但没看见正脸，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砰！”王涛忍不住一拳轻轻砸在桌子上，脸上满是怒色，“妈的！在赵奎办公室，我跟东子看过刘勇打的那些报告，写得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忧心忡忡！原来全他妈是演戏？为了制造免责金牌！”
陈阳点头：“确实，但从另一个角度想，如果制造爆炸的真是他，他很可能是早就想好了要炸矿，而后故意打这些报告，不仅极大减轻了自己的嫌疑，也能最小化自己的领导责任，成功上位，成为既得利益者。不过他显然不知道，咱们公安办案，往往看似越没有嫌疑的，反而越会多留意一些。”
他顿了顿，“当然，这些目前都还是猜测，我们还没有掌握任何证据证明爆炸是他所为，但他的嫌疑急剧上升也是事实。对他，我们也安排了人员进行了秘密监控。”
“好！很好！”
成凤华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陈阳，你们组的进展非常关键！这确实是两个重大发现，一旦查实，对案件的侦破将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
他指示道：“接下来重中之重就是查这个刘勇！刘勇这条线，嫌疑急剧上升，但证据链还很薄弱。一个背影，在法律上、在上级领导那里，都远远不够。必须深挖，要找到确凿证据！”
“明白！”陈阳重重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陈阳汇报完矿难组的两个重大发现后，明显活跃了许多，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沉郁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