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汉阳市局招待所。
李东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春季的雨说来就来,不大,但绵密,把整个世界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同屋王涛均匀的鼾声,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们小组今天的任务依旧是排查失踪女性。
成厅那句“矿难案优先级提升,水泥封尸案暂缓”,既是战略调整,也是现实。
从案件的重视程度角度讲,这水泥封尸案也是有些“生不逢时”,三具被水泥封存多年的女尸,如果单独发生,放在任何时候都必然是大案要案,全市警力恐怕早就全部铺上,成立专案指挥部,发动群众征集线索,媒体适度报道施压……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只有他们这区区可怜的八个人,像大海捞针一样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茫无头绪的失踪人口名单里慢慢排查。
但没办法。
相比起震动全省、全国眼睛都盯着的矿难,水泥封尸案真的只能靠后。
这不仅仅是案件性质的问题,更是政治和舆情,是必须优先处理的“主要矛盾”。
目前全市能调动的警力,基本都被矿难组和私煤网络组拉过去了。
矿难组要查清爆炸真相,给遇难者家属和社会交代;私煤网络组要撕开那张黑色的利益大网,这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多人。
就连赵奎被杀案,虽然也是命案,但能分到的人手也有限,更别说他们这起时间久远、尸源不明、线索几近于无的水泥封尸案了。
按照李东的想法,其实现在完全可以将失踪人员排查先放一放,将他们组的这八个人解放出来,全力扑在昨天已经取得重大进展的矿难案和私煤网络案上面。
那两条线现在正是需要人手深挖细节、固定证据、扩大战果的时候。
但李东昨天并没有提出这一点。
考虑到这次参与办案的二十个学员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隐性竞争。大家都是各市选拔上来的精英,被省厅集中培训,未来可能都是要挑大梁的。这个案子,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一次难得的实战展示机会。
谁在这个案子里表现突出,谁的思路被采纳,谁的侦查取得关键突破,在领导心里留下的印象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他此刻提出将自己组的人手调去支援其他组,动机固然是为了破案效率,但落在旁人眼里,难免会有“争功”、“摘桃子”的嫌疑。
毕竟矿难组和私煤网络组的重大进展,虽然有部分是他李东提醒的原因,但更多是人家自己熬更守夜、一点一点查出来的,在最困难的时候你没有支援,现在看到有突破了就想加入?
这显然不合适。
人际的微妙,有时候比案情更需斟酌。
所以李东选择了沉默,在确保大方向正确的前提下,有时“沉默”和“按部就班”,反而是更稳妥、更没有后患的选择。
反正这种相互牵连的连环案,就像一张绷紧的网,只要有一个点被突破了,整张网的受力结构就会改变,其他节点也会随之松动,局面也就打开了。
有了昨天的重大进展后,按照正常预期,矿难组和私煤网络组这两天起码有一个能出结果。
而相对于迷雾重重,线索多样的私煤网络案,矿难案的侦破恐怕会更快出结果,毕竟矿难案现在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副矿长刘勇。
事实也正是如此,一旦警方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某个具体的犯罪嫌疑人,除非他真的是清白的,否则,哪怕他心思再缜密、计划再周详,也必然会在某个环节留下破绽。
刘勇显然不是那种受过特殊训练、具有高超反侦查能力的职业罪犯。
他只是一个在国企体制内浸淫了十几年,熟悉煤矿技术、精通人情世故、也有自己算计的“聪明人”。
他的算计在寻常权力斗争中或许够用,但面对国家暴力机关开动起来的专业刑侦机器,面对那些见惯了人性诡诈、能从最细微异常中嗅出犯罪气息的老刑警,那点基于日常经验的伪装和自以为是的准备,就显得单薄而可笑了。
在全方位、多角度的侦查之下,任何看似天衣无缝的犯罪过程,都会暴露出它内在逻辑的脆弱和实际操作的疏漏。
区别只在于,侦查者能否找到那个撬动的支点。
上午八点,矿难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同志们,”陈阳开口,“根据现有线索和指挥部研判,副矿长刘勇涉嫌策划、实施本起矿难爆炸案的嫌疑急剧上升。今天的侦查分两步走,明暗结合,确保一击必中,不给他任何喘息或销毁证据的机会。”
他将组员分为两部分。
“明线,由我负责。”陈阳点出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人,“我们继续以省厅事故调查组的名义,在矿上公开活动,询问相关人员,查阅技术资料和各类记录。但询问的焦点,要不着痕迹地转向与刘勇相关的所有细节。包括他矿难前后的行踪、表现、决策,他审批过的所有项目,特别是与爆炸物相关的流程。”
“暗线,”他的目光投向旁边的老刑警,“老韩,你带队。秘密调查刘勇的一切,重点是:案发前后他的行踪轨迹,所有通讯记录,经济往来有无异常,社会关系中有无可疑人物,近期行为举止有无反常。”
老韩沉稳点头。
行动之前,他们反复推演并制定了计划。
刘勇是副矿长,是矿场领导,在矿难调查期间,他本身也是被调查对象之一,但更多是侧重于领导责任层面。现在要将他作为刑事犯罪嫌疑人来侦查,就必须更加隐秘、更加扎实,要一击必中,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或串供。
八点半,陈阳带人再次来到大岭煤矿,雨已经停了。
雨后的矿区,空气湿冷,弥漫着一股煤炭、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沉闷气息。
救援工作已告一段落,但那种巨大的悲怆和压抑并未散去,只是转化为了另一种更凝滞的肃穆。
善后、赔偿、责任追究、原因调查……千头万绪,让整个矿区依然笼罩在低气压中。
办公楼里,走廊上匆匆走过的干部们,脸上都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焦虑,眼神躲闪,交谈低声。陈阳一行人的到来,引来不少隐晦的注视。
陈阳面色如常,径直先去了矿调度室。
他要调取矿难发生前三天,所有井下人员的考勤记录。名义上是核对当班人员情况,但他翻阅的速度很快,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与刘勇相关的记录上。
根据刘勇之前的陈述和部分工人反映,矿难发生当天,他并未下井。考勤记录也显示,当天确实没有刘勇的下井签到。
但没有记录,并不绝对意味着他当天没有下井,作为矿领导,他有一定的行动自由度,偶尔因紧急情况或检查需要临时下井,未必次次都严格走签到流程。
接着,陈阳去了矿上的小型炸药库。
矿难已经确定为人为爆炸,使用的是常见的矿用乳化炸药和相当专业的起爆雷管、装置。炸药库是重中之重。
炸药库位于矿区边缘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有专门的围墙和岗哨。因为矿难调查,这里已经被严格控制,保管员和保安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陈阳的要求很明确:再次更加细致地核查近半年内,特别是矿难发生前三个月的所有炸药物资出入库记录。
保管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姓葛,背有些佝偻,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老派工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他捧出几本厚厚的、边角已磨得发亮、浸着油渍的登记簿。
“领导,所有的记录都在这儿了。”
陈阳接过登记簿,分给大家,众人便坐在保管室那张斑驳的木桌旁,开始一页页仔细翻阅。
登记簿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炸药、雷管的申领、使用、退回、报废的详细信息:日期、事由、审批领导、领用人、物资名称、规格、数量、发放人、接收人……栏目细致,看起来管理严格。
陈阳的手指平稳地划过纸面,目光始终在寻找着有“刘勇”签名的审批记录。
其中最近的一次,是在矿难发生前大约两周。
申领事由写着:“C7区新掘进工作面爆破作业”。
申领物资:乳化炸药十公斤,配套电雷管五发。领用人是矿上的爆破员张某某,发放人就是眼前这位葛保管员。后续的退回记录显示,当天下午,张某某退回乳化炸药五公斤,电雷管两发。保管员核验后签字入库。
从账面上看,这笔记录严丝合缝,用量符合一次小型掘进爆破作业的常规标准,但与矿难现场推断的炸药当量不符,不过物资有出有进,退回数量也合理。
“这笔记录,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陈阳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葛保管员。
葛保管员摇头:“没问题啊领导,这都是正规手续,刘矿长批的条子,爆破员来领的,用完了剩下的拿回来,我清点无误才签收的。”
陈阳点点头,目光却重新落回登记簿,仿佛在咀嚼那些数字。他的手指在“退回数量”那一栏轻轻点了点。
“葛师傅,”陈阳换了更家常的称呼,像在聊家常,“每次井下爆破作业,你们保管员会跟着下去吗?在现场看着他们装药、连线、爆破,然后再看着他们把剩下的炸药雷管拿回来?”
葛保管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那……那哪能呢,我们只管库房这一摊,凭审批单发货,凭退回单收货。井下具体怎么用,那是爆破员和技术员的事儿,有安全规程管着,用完了剩下的拿回来,我们按单子清点。这流程,矿上几十年都这么执行的。”
“也就是说,”陈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从这些炸药雷管离开这个库房,到所谓‘剩余部分’被退回这个库房,中间有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这些东西,完全处于你们保管员的视线和监督范围之外,对吗?”
“这……”葛保管员张了张嘴,“理……理是这么个理。可爆破作业有严格安全规程的,现场有专职安全员监督,用过的雷管脚线按规定必须当场剪断回收,这都是有制度的……”
“制度是制度,操作是操作。”陈阳平静地打断他,目光如炬,“如果有人蓄意违反制度呢?如果有人在井下偷偷藏起一发雷管,甚至一小块炸药,然后回来报告说‘全部按规程使用完毕’,你们,能发现吗?账目上,能体现出这微小的差异吗?”
“这……”
葛保管员语塞了,他嗫嚅着,却说不出辩驳的话。
陈阳的提问,他作为一名老保管员,平日里其实隐隐有所感觉,却从未如此清晰直白地去审视和思考。
陈阳没有继续逼问,转而将注意力放回登记簿。
他注意到,在刘勇审批的不少记录中,存在一种“二次申领”或“补充申领”的情况。即同一项爆破作业,在同一天内,先申领了一批炸药雷管,隔了几个小时,又申领了第二批,理由通常是“首次用量预估不足,爆破效果未达预期,需补充爆破”。
“这种短时间内二次申领的情况,常见吗?”陈阳指着几处类似的记录问道。
葛保管员稳了稳心神,解释道:“这个……倒也不算稀奇。井下地质条件复杂,岩石硬度变化大,有时候技术员预估的装药量不够,一炮下去没炸到位,或者需要修整断面,就得补炮。补炮就得重新走审批、领用手续,所以我们这里会有连续的记录。这……这在生产上是正常情况。”
“正常的操作……”陈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葛保管员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有人就利用了这种‘预估不准、需要补炮’的常见理由,在第一次申领时,就有意多领一些。然后,在实际使用中,他并没有把多领的部分用完,而是悄悄截留、藏匿起来。反正,很快就会有‘二次申领’的记录作为掩护,账面上看,只是同一项作业分了两次领用物料而已,总量似乎也合理。谁会去深究,第一次多领的那一点点,到底用在了哪里?”
“我……我不清楚……这得问现场的爆破员和技术员……”葛姓保管员的声音发干。
陈阳合上了登记簿。
不需要再问了,疑点已经足够鲜明。
刘勇,作为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对炸药库的管理流程、对爆破作业的常规操作、对“二次申领”这类看似正常的漏洞,拥有无人能及的熟悉度和解释权。
他完全有机会,也有能力,利用审批权限和流程中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模糊地带”,一次次、一点点地,在不引起任何人特别注意的情况下,积少成多,囤积出足以制造一场矿难所需的炸药和雷管。
甚至,以他对炸药库的实际影响力和职务便利,他想在账目上做点更隐蔽的手脚,弄出些炸药雷管,或许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可能有更多、更不为人知的方法。
侦查学上,有时候关键不在于犯罪嫌疑人如何精确地实施了某一行为,而先在于他“有无可能”实施这一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