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存在合理的可能性和便利条件,嫌疑就无法洗脱。
就刘勇而言,答案显然是:有,而且可能性很大!
当然,陈阳也清醒地知道,关于私藏炸药这一“源头行为”的直接证据,恐怕很难找到。这是所有后续犯罪的起点,刘勇只要不是愚蠢透顶,就绝不可能在这个最关键的环节留下破绽,他一定会处理得极其小心,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留下书面或实物证据。
但侦查工作不能因为“可能找不到”就放弃寻找。
该查还是要查,接下来,不仅要查炸药库的台账,还要调取所有刘勇审批过的爆破作业的原始记录、爆破效果验收单,询问相关的爆破员、技术员、安全员。每一次他审批的用量与实际消耗的差异,每一次“二次申领”的具体情景,都需要重新审视、核查。
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他刘勇还就不小心留下了破绽呢?
刑侦史上,从不乏高智商罪犯因一个低级错误、一个偶然疏忽而满盘皆输的例子。
与此同时,老韩带领的暗线调查组,也在紧张而有序地行动着。
他们的首要切入点是刘勇的通讯记录。
通过相关手续,他们调取了刘勇办公室座机和家庭电话近半年来的通话详单。
没有捷径可走,老韩知道会遇到这种需要大量人手排查的工作,已经提前叫了不少人,专门负责排查这些记录。
他们要将通话详单上每一个拨出或接入的号码,与刘勇已知的社会关系进行交叉比对,标记出所有陌生号码、频繁联系的非工作关系号码,然后顺着这些号码,一个一个查清楚。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不过倒也不需要老韩亲自盯着,他带着人,同时对刘勇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关系进行调查。
刘勇的银行账户流水被调取出来。收入主要来源于煤矿的工资和奖金,数额符合他副矿长的职级;有定期存款,数额不大,属于普通工薪家庭的合理储蓄范围。
他的妻子是区里一所小学的教师,收入稳定。儿子在读初中。从经济层面看,这是一个标准、甚至略显节俭的城市中等收入家庭,没有任何突然的大额不明进账或奢侈消费。
社会关系调查反馈同样平淡。
刘勇在单位给人的印象是“技术型领导”,话不多,务实,不太参与乱七八糟的应酬,除了工作必要,很少外出吃饭喝酒,几乎每天下班都准时回家。
邻里反映,他们一家生活规律,夫妻和睦,刘勇孝顺父母,是典型的“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形象,没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也没什么明显的仇人。
几个方向的初步摸排都没有什么进展。
临近中午,老韩在刘勇家所在小区附近的一个僻静街角,与几名外线侦查员碰头。大家脸上都带着些许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沮丧。
“盯了一上午,没什么异常。他跟他老婆早上七点半出门上班,他父母上午出门买了趟菜就再没出来。”
“通讯记录这边,暂时没发现明显问题。”
“社会关系摸排也差不多了,大家对他基本都是差不多的印象。”
老韩听着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方向错了,或者刘勇真的隐藏得如此之深?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臭味飘来,严重干扰了他的思绪。
他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小区围墙外拐角的地方,堆着一个巨大的垃圾堆。
各种生活垃圾、厨余废弃物、破旧杂物堆积如山,显然已经多日没有清理,污水横流,吸引着苍蝇嗡嗡乱飞。路过的行人无不掩鼻疾走。
不少人抱怨。
“这垃圾堆了多少天了,也没人来收!”
“真是的,臭死了!”
老韩的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他盯着那肮脏混乱的垃圾堆,脑中却灵光一闪。
他倒不是要翻垃圾堆。
而是想到了一个关键点,搜查犯罪嫌疑人家里的垃圾桶,往往会有奇效。
犯罪分子哪怕十分谨慎,在家时往往处于放松状态,许多细节也不会那么在意。
人在私密空间警惕性最低。
在外围查了这么久,倒是还没有去他家和办公室查过。
虽然现在不好上门搜查,但这会儿是上班时间,他家里只有老人,让人伪装成收垃圾的,将他家里的垃圾收出来查一查,倒也不费事。
这并非异想天开。眼前这个多日未清理的垃圾堆,恰恰说明这个区域的垃圾清运可能出现了延迟,这正是一个天然的掩护,以清理垃圾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取走刘勇家中的垃圾袋。
这是一个低成本、低风险,却潜在高回报的尝试。
即便一无所获,也没什么损失,但要是真有意外收获,那就是赚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老韩立即安排组里最面生的小张换上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从附近环卫站临时借了辆三轮垃圾车,车把上挂着个锈迹斑斑的摇铃。
小张皮肤黝黑,模样憨厚,不说话时咧嘴一笑,活脱脱就是个走街串巷的收废品、收垃圾的小伙。
“记住,自然。”老韩叮嘱,递过去一副劳保手套和几个黑色大垃圾袋,“他家门口要是有垃圾袋,直接拎走。如果没有,就敲门问一句,态度好点,就说这几天老鼠多,居委会让集中清理。”
“明白。”小张点头,把摇铃挂在车把上,叮叮当当地骑进了小区。
刘勇家住三楼,上午摸过底,他妻子在学校上班,儿子上学,家里只有六十多岁的父母。
小张将三轮车停在刘勇家所在的单元楼楼下,先瞥了一眼单元门口的小垃圾堆,散发着异味,显然已有多日未被清运。这为他的“工作”提供了极好的合理性。
他带着空垃圾袋,晃晃悠悠上了楼。
大约十分钟后,小张还真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下来了。他把袋子扔进三轮车后的铁皮车厢,又摇着铃铛,不紧不慢地骑出了大院,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老韩等人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巷子里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小张已经把三轮车停好,两个垃圾袋摆在棚子角落干燥的水泥地上。
“顺利吗?”老韩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顺利。”小张汇报,“门口没放垃圾,我敲了门。老太太开的,我说居委会清理垃圾,她还挺高兴,都不用我多说,很快就将垃圾给我了。”
“好。”老韩蹲下身,示意众人开始翻找,“动作仔细点,重点查找任何可疑的纸张、碎屑、容器,特别是与炸药、雷管、化学品、导线、异常工具或与本案相关的东西。”
“明白。”
第一个袋子是厨余垃圾,菜叶、蛋壳、剩饭,散发着酸腐气,已经不止一天了。
这对侦查来说反而是好事,意味着垃圾涵盖的时间段更可能包含案发后的关键几天。
老韩用手扒拉着,动作仔细但迅速。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家庭一日三餐的痕迹。
第二个袋子是客厅和书房的丢弃物,这个更有价值。
废纸、几个揉成团的香烟盒、广告单、还有不少杂物和一个摔裂的陶瓷杯。
老韩先检查香烟盒,是常见的“红梅”烟,刘勇抽烟,这符合了解的情况。他把几个烟盒拆开铺平,里面没有夹带任何纸条。
接着是一些广告单,都是商品促销,没什么价值。
然后是那个摔裂的陶瓷杯,杯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先进个人”的字样,还有某年的落款。杯子从把手处断裂,裂口很新。
老韩拿起两块较大的碎片,对着光仔细看。杯子内壁有深褐色的茶垢,外壁除了灰尘没有其他附着物,他放下碎片,目光落在杯底。
杯底有一圈黑灰色的、已经干涸凝固的粘稠物质,大约有指甲盖大小,质地看起来有点像沥青,又有点像某种强力胶。
老韩心头一动,凑近些,避开难闻的垃圾气味,仔细闻了闻那块污渍。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类似沥青的焦糊味和某种化学甜味的气息,隐约钻入鼻腔,这绝不是茶垢或者普通食物残渣该有的味道!
老韩立即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物证袋,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带有那块可疑污渍的杯底碎片夹起,放入袋中,仔细封好口,并在标签上写下简要说明。
“杯底是什么?”旁边的侦查员看到老韩如此郑重的动作,忍不住低声问。
“先收好,回去检验。”老韩没有多解释。
他将杯子的碎片全部捡起来,一一装好,他很细心,就连包裹碎片的废弃报纸也没有忘记检查,每一面都翻了翻,主要看有没有留下笔迹。
拿起报纸后,众人看见垃圾袋底部还有一些零碎:用过的纸巾、几颗水果核、一个空了的火柴盒,还有几根被剪断的电线。
看到电线,老韩目光陡然一凝。
电线大概有五六根,每根长度在十到二十厘米不等,颜色不一,断口齐刷刷的,像是被钳子或剪刀剪断。
虽然家庭中剪断废旧电线很常见,这几根电线本身也很普通,但在这个时间点,在涉嫌制造矿难爆炸案的副矿长刘勇家的垃圾里,发现这几根被剪断的电线,它们的存在便立刻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它们与“爆炸”、“雷管”、“起爆装置”、“导线”等关键词产生了强烈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关联!
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些电线是否与爆炸案直接相关,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能与爆炸物、与电路相关的东西,都值得高度警惕!
老韩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十分小心地将这几根电线拿起来,仔细观察。
电线看起来不算新,塑料外皮有些老化,但剪断的断口很新,金属光泽明显。
他将电线分别装入专用的物证袋,然后望向身边的同事,“咱们组里的爆破专家在哪?立即找他,让他看看这几根电线,跟矿难现场提取到的爆炸物残留、特别是起爆装置的残留导线,能不能对上型号、工艺特征!”
他顿了顿,语带欣喜道:“要是能对上,咱们要立大功了!这就是指向刘勇重大嫌疑的证据!”
废弃的车棚里,众人闻言,呼吸声都粗重了不少。
两个不起眼的垃圾袋,一次看似碰运气的尝试,竟然真的可能找到了关键证据!
“快,收拾东西,立刻返回指挥部!”老韩快速道。
“小张,你把三轮车还了,然后归队。其他人,带上所有东西,马上走!注意,袋子封好,避免污染和混淆!”
“是。”
侦查员们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