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痕迹如同污渍，即使试图清理也会在生活缝隙中残留。
这不仅是刑侦学的铁律，更是人性的弱点，再缜密的罪犯也会在某个放松的瞬间，让真相从指缝中漏出。
……
老韩的这个重大发现，让矿难案的侦破工作踏上了快车道。
下午两点，大岭煤矿炸药库保管室。
陈阳几人已经在这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枯坐了将近四个小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混合着隐约的火药气息，那是从隔壁库房的水泥墙缝里渗透出来的，经年累月，已浸入砖石。
他们一页一页地核对，一行一行地比对。
眼睛都熬红了。
“组长，”一个侦查员揉了揉太阳穴，“从去年七月到现在，刘勇以副矿长的身份，一共审批了四十七次爆破作业申请。我们核对了每一笔对应的出库记录、井下使用记录、剩余退回记录。从账面看，所有炸药的用量，都符合对应作业面的常规消耗标准，退回的未使用炸药和雷管数量，也和现场爆破员事后提交的报告完全对得上。”
他顿了顿，翻动着面前自己手抄的核对清单，继续汇报：“用量没有异常，审批流程也完整，每一次都有刘勇的签字，有爆破员的领用签字，有安全员的现场监督签字，还有最后的退回确认签字。四十七次，次次如此。”
陈阳正在看着一条审批记录，头也不抬：“那‘二次申领’的记录呢？”
“查了，一共十三次二次申领，全部有技术员的补充说明，要么是岩石硬度超标，要么是断面需要修整，爆破员和安全员也都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陈阳合上登记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其实心里清楚，刘勇如果真的是制造爆炸的那个人，那就绝对不会采用“账面造假”这种低级手段，这个太好查了，只要肯花时间就能查到。
就连自己这个外人，都能一下子看出流程上的一些漏洞，他是大学生，又在矿上当了多年的管理者，他能看不出来？
想从账面上查出明显的漏洞，找到他的破绽，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陈阳心里有些烦躁的时候，兜里的大哥大忽然响了起来。
他当即接通。
“喂，组长。”电话那头传来老韩的声音。
“老韩？”陈阳坐直了身体。
“是我，”电话那头，老韩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组长，重大发现！我们找到关键证据了！”
“稍等，”陈阳眼睛一亮，快步走出门，来到外面的走廊，“你说。”
老韩语速很快，将上午取得刘勇家的垃圾，在垃圾中发现可疑电线和杯底污渍的过程，快速讲述了一遍。
然后，他重点说了检验结果：“……我们回来后，立即找到了咱们组的爆破专家老周，对那几根电线和杯底残留进行了核查。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电线与井下爆炸残留的线路材质、规格、工艺特征完全一致，基本可以判定来自同一批次！杯底的残留物，经过初步化验，含有硝铵成分和环氧树脂胶，这是火药粉末和粘合胶的混合物！”
陈阳屏住了呼吸，握着大哥大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冲上头顶。
“你确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韩说：“确定！老周是这方面的权威，他的判断不会有错。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形成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我已经派人将那几根电线和杯底碎片，紧急送往市局刑侦处的物证检验科了，等正式的鉴定报告出来，就可以钉死了！”
“太好了！”陈阳忍不住低喝一声，多日来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你们立大功了！跟上级汇报了没有？”
电话那头，老韩笑了起来：“你不就是我上级？得到消息后，我第一时间就跟你汇报了。领导那边，得你这个组长去汇报。”
“你这个老韩啊。”陈阳也笑了起来，“行，我现在就去找成厅和严处汇报！你们守着物证，等市局那边的鉴定结果，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明白！”
挂断电话，陈阳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转身回到保管室，对几名侦查员干脆利落地说：“收拾一下，这里不查了，撤。”
“组长，不查了？”侦查员愣了一下，指着桌上摊开的登记簿，“这些账面……”
“听我的，暂时不用查了。”陈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有外人在，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神情语气间的变化，还是让在场侦查员们意识到了什么，精神不由一振，迅速整理桌上的资料和自己的记录本。
下午两点四十分，市局专案组指挥部办公室。
成凤华坐在办公桌后，正在审阅一份省厅发来的关于矿难舆情管控的通报。严正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东西，眉头微皱。
整个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动文件的窸窣声。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来。”
陈阳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振奋，他开门见山道：“成厅，严处，矿难案有重大突破！我们找到了刘勇涉嫌制造爆炸的直接物证了！”
“什么物证？”
成凤华和严正宏几乎同时出声，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阳脸上。
成凤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严正宏也合上了笔记本，坐直了身体。
“详细说，什么物证？哪里找到的？确凿吗？”成凤华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
陈阳立即将老韩的发现和检验结果，完整、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面色一正，语气严肃：“成厅，严处，基于目前已经掌握的关键物证线索，以及刘勇在矿难前后的一系列反常表现和重大嫌疑，我申请，立即对刘勇实施抓捕！以防其察觉后销毁剩余证据或潜逃！”
成凤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目光变得深邃，显然在思考，权衡着方方面面。
“老严，你的意见呢？”他看向严正宏。
严正宏略一沉吟，开口道：“我认为可以抓人了。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对他采取强制措施。至于更详细的作案过程，可以在审讯中突破。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抓捕后，我们可以立即对他的家和办公室进行搜查，也许还能找到其他证据，比如剩余的炸药、制造工具、笔记之类的。”
陈阳立即点头：“我同意严处的意见。现在证据确凿，应该立即控制刘勇，防止他察觉后销毁证据或潜逃。”
成凤华没有立刻表态，他想了想，沉吟道：“我认为，抓捕的条件已经基本成熟。动机是职务晋升矛盾，这是早就有的。现在又发现电线、炸药残留等直接关联物证，证据链已经基本成形，足够对他采取刑事拘留的强制措施。至于更具体的作案细节、实施过程，可以在控制住他之后，通过审讯来突破。”
他顿了一下，看向陈阳，补充道：“而且，一旦对刘勇采取强制措施，我们就能立即依法对他的住宅、办公室进行彻底搜查。既然从他家里的垃圾中，都能找到物证，难保他家里还有没有其他遗漏，比如可能私藏的剩余炸药、制造或改装起爆装置的工具、甚至是否有记录作案想法或步骤的笔记等等。搜查，很可能带来新的证据收获。”
陈阳立即点头表示赞同：“现在证据确凿，主动权在我们，应该立即行动，控制刘勇，同时启动搜查，双管齐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成凤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领导的审慎和全局观：“抓，是可以抓的。电线和炸药残留的发现，已经让刘勇的嫌疑变得极大。但是，”
他话锋一转，“刘勇的身份终究有些特殊，他不仅仅是嫌犯，还是国有煤矿的副矿长，是具有一定级别的干部。如果我们直接派警车、着制服，大张旗鼓地上门去抓，影响太大，容易引发矿上不必要的猜测、恐慌，甚至可能干扰后续的善后和其他调查工作。”
他看着陈阳和严正宏：“而且，虽然目前的证据已经相当有力，但市局物证科的正式鉴定报告毕竟还没出来。我们要办成铁案，就要考虑得更周全一些。我的意见是，抓捕要进行，但方式可以更策略一些，不要上门抓捕。”
严正宏立刻领会了领导的意思：“成厅的意思是……请君入瓮？”
“没错。”成凤华点头，“以‘需要他进一步配合调查，核实矿难某些技术细节’为由，请他到指挥部办公室来一趟。这里相对封闭，可控。等他来了，再直接宣布采取强制措施。这样，既能控制住人，又能最大程度减少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同时，”成凤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在他来指挥部的路上，或者在控制住他的同时，同步组织精干力量，携带搜查证，对他的住宅和办公室进行搜查。两边同时进行，不给他任何反应和转移证据的时间。”
陈阳完全明白了领导的意图和部署。
他当即表态：“明白！我这就去安排。电话我来打，以调查组的名义请他过来。搜查队伍，我建议由老韩带队，他对刘勇家的情况已经熟悉，而且心细。”
“可以。”成凤华一锤定音，“你去部署吧，要快，要稳。控制住刘勇后，立即组织审讯，趁热打铁。”
“是！”陈阳挺直腰板，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整。
陈阳拨通了刘勇办公室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刘副矿长吗？我矿难调查组陈阳。”
“陈组长，你好你好。”刘勇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仔细听，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刘副矿长，打扰了。”陈阳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适当的客气，“关于矿难调查的一些技术细节，特别是巷道结构方面的，我们还有些问题需要向你当面请教核实。你看方便现在来市局指挥部办公室一趟吗？有些图纸和数据，在电话里说不清。”
“现在吗？”刘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迟疑，“我这边还有些事……矿上最近千头万绪的，各种善后工作……你看，能不能晚点，或者明天？”
陈阳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刘副矿长，事情比较急，领导也在等着听更专业的技术分析。主要是几个关键节点的判断，需要你这位主管安全的副矿长亲自确认一下。麻烦你尽快来一趟吧，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
他特意强调了“领导在等”和“专业确认”，既施加了压力，又给了对方一个看似合理的、必须前来的理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三秒，似乎在权衡。
然后，刘勇的声音传来：“……好吧。既然领导等着，那我安排一下，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