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查过,周老二虽然因为是赵奎的远房亲戚,接了大岭煤矿不少活,但由于他只是一个小施工队,碍于资质不够的原因,接的都是诸如水泥填埋、管道维修之类的小活儿,一年到头,从大岭煤矿能挣些钱,但确实谈不上多。
“周德贵,”陈阳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压迫感,“我问你,在填埋D区巷道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马卫国存在什么异常举动?比如,有没有特意让你们避开某个区域?有没有在某个位置停留特别久?有没有交代什么特别的话?”
周老二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然后摇头:“没有……真没有。每次填埋都差不多,卫国先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就说没问题,把单子签了给我,我们就开始干活了,这活儿很简单,就是将巷道的首尾两端封好,然后填水泥就行。”
他迟疑道:“唯一的异常……就是他确实不让我们进巷道,说是巷道不安全,万一人在里面的时候塌了,麻烦就大了。”
“我一听,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别看工人一天工钱没几个,但要是死了人,那我赔得可就多了,而且工人们自己也惜命,听他说不安全,就也都不进去,封好巷道的一端后,宁可绕一段路去另一端,也不直接从巷道里面穿行。”
“这也是我知道水泥里面挖出尸体后,怀疑这事儿跟卫国有关的原因,但他坚持说不知道,说跟他无关,我……我也就没有再多问。”
“所以,他今天被人杀了。”陈阳忽然道,“一刀捅进胸口,刺穿心脏。”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忽然想到了一点:周老二恐怕还真不知情,否则,对方既然灭了马卫国的口,没有理由不灭周老二的口。
不过他还是吓唬道:“你再想想,除了不让你们进巷道,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对方十分凶残,马卫国死了,被灭口。你是施工负责人,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如果你真知道什么,对方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你!”
“可……可我真不知道啊领导!”
周老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要知道里面有尸体,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填水泥啊!马卫国那个混蛋真没跟我说过啊,这个混蛋,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瞒着我,现在自己送了命,还害得我也危在旦夕!”
他哭得情真意切,那种小人物面对滔天大祸时的崩溃和绝望,表现得很真实。
陈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无声地叹息一声,再度开口:“你把每次填埋作业的所有细节,从头到尾,再仔细说一遍。什么时候接到的任务,谁通知的,马卫国是什么时候去检查的,检查了多久,说了什么,你们施工的具体时间、用了哪些人、怎么操作的、用了多少材料、什么时候完工的……所有你能想起来的,都说出来。”
“我说!我都说!公安同志,你们要救我,我跟这事儿真没关系,你们要保护我啊!”周老二看样子是真被吓到了,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讲述。
这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
他讲得很细,有些地方颠三倒四,需要老韩不断追问、厘清。但整体上,他的说法和之前几次询问,以及矿上留存的记录,都能对得上。
没有矛盾,没有漏洞。
但也没有价值。
他说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他和他的施工队,就是按流程干了普通的填埋作业。
至于为什么水泥里会有尸体,他完全不知道。
审讯陷入僵局。
……
晚上九点,市局专案组指挥部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昨天凝重了许多。
保卫科副科长马卫国的死讯已经传开了。
矿难案告破带来的那一点轻松,被马卫国之死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挫败感和紧迫感。
矿难案都破了,没想到竟然又死人了!
成凤华和严正宏坐在主位,两人脸色也都不好看。
陈阳正在汇报。
“……我们对周老二进行了长达四个小时的审讯。他的说法前后一致:填埋作业完全按照矿上流程,由保卫科副科长马卫国现场检查确认安全后,他们才施工,而且因为马卫国的示意,施工队没有人进入巷道检查。他坚称对水泥中封有尸体一事完全不知情。从审讯情况看,他的反应和说辞,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漏洞。”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水泥填埋这条线,本来指望从马卫国和周老二身上打开缺口,现在马卫国死了,周老二一问三不知,线……又断了。
“马卫国的社会关系调查有什么发现?”严正宏问。
陈阳汇报道:“我们搜查了马卫国的家。在他家发现了一部上锁的铁盒,里面藏着一部黑色大哥大,家人却表示从来没见过这个大哥大。经查证,这部大哥大不是他本人登记的,登记信息也是假的。但通话记录显示,这部大哥大在昨天晚上十点左右,有一个拨出记录,通话时长大约一分钟。我们追踪了这个号码,同样是假登记,无法追踪到使用者。”
“至于通话内容,我们推测应该是马卫国在得知刘勇被抓后,感到恐慌,联系了幕后的人。而对方,给他安排了‘出路’,也就是今天早上的逃跑和接应。只是马卫国不知道,对方过来接应不是为了救他,而是杀他灭口。”
“从哪里抛尸的有没有查?”严正宏问。
“查了。”老韩点头,“根据今天的江流速度,初步估算,应该是从城北方向漂过来的,而城北那边正好有一个老货运码头。关键是,我们排查到一辆出租车,据司机讲述的乘客上车时间及衣着打扮,确认是马卫国。他从厕所翻墙出来后,很快就上了出租车,然后目的明确,直接去了城北老货运码头。这个码头,应该就是他们约定的接头地点。”
陈阳接话道:“但很可惜,这个码头管理松懈,只要交钱就能停泊,连登记都不做。根据现场走访,我们查到三号停泊位的船在大概八点多的时候离港,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但到底是哪一艘船,船主是谁……没人说得出来,而且今天上午江上有大雾,能见度低,根本没人看见这艘船去了哪里。”
会议室又是一阵沉默。
这条线,查来查去,似乎总是慢一步,总是被对手抢先。
“周老二的口供,你们怎么看?”成凤华开口,看向众人,尤其望向了关大军和李东。
马卫国的死,对水泥封尸案的调查组打击是最大的。
关大军和李东对视一眼,关大军先开口:“成厅,我觉得周老二的口供,未必就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很简单的一个逻辑:如果周老二也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那么幕后的人既然要灭马卫国的口,为什么留着周老二?马卫国一死,周老二就是唯一的直接经手人,他如果知道内情,威胁不比马卫国小,对方没理由只杀一个,还留一个。唯一的解释就是周老二确实不知情。”
李东接话道:“我同意军哥的看法。从周老二的供述来看,马卫国就像一堵墙,将施工队与巷道隔绝了开来,这是说得通的。毕竟是死了人的大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马卫国跟周老二别说只是连襟,就是亲兄弟,恐怕也不会轻易泄密。”
“更何况,马卫国作为连襟,应当知晓周老二家的情况,确实是上有老,下有小,牵挂不少,而且他还是个包工头,经济条件并不差。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利益超乎想象,绝对不会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对,”王涛也点头道:“马卫国应当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敢将实情告诉周老二,他完全没有把握让周老二替他保守秘密。而且他也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就像东子说的那样,马卫国只需要充当‘一堵墙’,将施工队和巷道隔开就行。”
严正宏一直静静地听着,面色却越来越凝重,待王涛说完,他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水泥填埋的这条线,真的断了……”
“这下,水泥封尸案是真的难办了。”有人忍不住开口。
“我们私煤网络案也是一样……现在看来,不管是赵奎的死,还是三具水泥尸,还是今天的马卫国,都是这个私煤网络的手笔。”
“这帮人好大的胆子,不仅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杀了赵奎,现在又抢先咱们一步杀了马卫国……简直丧心病狂!”
见众人议论纷纷,士气明显有些低落,成凤华站起身,双手按在桌上,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马卫国死了,水泥填埋这条线遭遇重大挫折。但这不是我们气馁的理由!”
“对手越是这样丧心病狂地灭口,越说明他们害怕了!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马卫国的死,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它告诉我们,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凶残、多么有组织的犯罪网络!也告诉我们,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加残酷、更加复杂!”
“但是!”他提高了声音,“邪不压正!他们杀一个马卫国,我们就查十个、百个相关人!他们灭口,我们就从尸体上找线索,从资金链上找线索,从社会关系上找线索,从一切可能的地方找线索!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杀多少人,能灭多少口!”
“既然他们要玩,咱们就陪他们玩!”成凤华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愤怒,斩钉截铁道,“从现在开始,所有行动全都放在明面上。水泥封尸案,明日起,全面向社会征集线索!”
“赵奎被杀案要加大力度,马卫国的死,和赵奎的死可能是同一套逻辑。另外,一事不烦二主,既然填埋水泥环节是马卫国负责,我有理由怀疑,矿难那天,就是马卫国这个保卫科副科长杀了赵奎!”
赵奎是马卫国杀的?
这话立即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不过想想可能性还真不小!
成凤华继续说:“马卫国帮对方灭了赵奎的口,最终自己也被对方灭了口,所以,这个马卫国很可能就是对方安排在大岭煤矿的钉子,接下来顺着这个方向查,将马卫国的一切过往,全都翻出来查!”
“是!”
“吴海峰,你们是现在的尖刀!私煤网络是贯穿所有案件的可能主线!门卫钱亮和运输网络这条线,要尽快突破!不要等明天,立即对钱亮采取强制措施,以免他也被灭口,然后用马卫国的死来吓唬他,看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是!”
吴海峰的声音充满决心,说干就干,当即就带着组员们起身,立即执行。
待成凤华说完,李东想了想,举起了手:“成厅,关于私煤网络的调查,除了查钱亮和运输网络,我还有一个想法。”
成凤华点头:“你说。”
“我在想,”李东站起身,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这个私煤网络如此组织严密、小心谨慎,想从明面上取得突破,想要找到他们的破绽或者疏漏,恐怕真的不容易……那么,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反向调查?”
严正宏忍不住道:“你小子别卖关子,直接说。”
李东有些尴尬:“严处,真不是卖关子,我也是灵光一闪,刚才一个冲动就举手了,现在正在考虑可行性。”
成凤华却说:“没事,有想法就直接说,可行性咱们再讨论。”
“好,”李东点了点头,沉吟道,“我是在想,既然这个私煤网络十分难查,是不是可以尝试着直接从煤炭本身来查一查?比如……煤价?”
“从赵奎的记录本上看,这些年,他私自贩卖的煤炭,不对,其实都不能说是‘贩卖’了,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拿着重复的审批单,一分钱不用花,就将大量的煤炭运出去,好处费到了他赵奎的口袋里,但是真正赚大头的,显然还是私煤网络的老板。”
“重点是,如此数量巨大的煤炭,而且还几乎是空手套白狼所得,私煤网络的老板,还会遵循市场价格,老老实实按照市场价卖煤吗?”
李东摇了摇头,“我觉得应该不会,他们应该会采用比市场价更低的价格,甚至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快速倾销,以最快的速度将煤卖出去,落袋为安。”
“那么,咱们是不是可以通过查市场上的低价煤,从最外围的煤贩子开始,一层一层摸进去,摸到这个私煤网络的核心?还有工厂,很多工厂都是用煤大户,如果私煤网络的人真的跟各个厂做生意,那就更简单了,只需要谈好几个厂,很快就能消化,快速变现。”
他最后道,“想法还有一些不成熟,但相比起困难重重的正面调查,从这个方向入手,倒也并不需要花费多少警力,毕竟汉阳一共就这么多工厂,不妨走一走,查一查,或许会有意外收获呢?”
话毕,李东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