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间询问室，关大军和李东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即去找王春花。
“王春花问题不小。”
关大军正在考虑如何撬开王春花的嘴，想到她之前的那副表现，不由脸色沉了下来，“她手底下那些姑娘，个个都知道她认识那个熟客。可之前我们问询的时候，她跟我们装得那叫一个像，好似完全不知情，无辜得很！”
“其实我感觉，她不是装傻，”李东摇头，“而是害怕。刚才那个女孩说，王春花提醒蔡芳‘把握好那个客人，那人路子野，有本事’。这话反过来理解就是——王春花知道那个人不好惹。”
“所以她才瞒着我们。”关大军明白了，“她这是怕惹祸上身。”
“不光是这样，”李东沉吟道，“你记得蔡芳失踪后，王春花做了什么吗？她去蔡芳的住处看了，发现身份证和零钱都没带走，这说明她当时已经意识到可能出事了……但意识到了之后呢？她报警了吗？她是怎么处理的？”
关大军眼睛眯了起来：“她把事情压下来了，或者说，有人让她压下来了？”
“对。”李东点头，“丽丽说，按照‘规矩’，蔡芳会把熟客的情况告诉王春花。那么蔡芳失踪后，王春花应该去找谁打听消息？无疑就是那个熟客。她肯定去找了，然后呢？她得到了什么答复？或者说……她遇到了什么事，让她从此三缄其口，甚至在我们问询时，竟然还帮着隐瞒？”
“不管怎样，这对我们查案来说，反倒是突破口，接下来只要撬开王春花的嘴就好了。”
“有道理，”关大军点了点头：“那就走吧，咱们再去会会她。”
还是那间询问室。
王春花已经做完了治安处的笔录，正坐在椅子上，有些焦躁地摆弄着自己的指甲。看到关大军和李东再次进来，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警察同志，还有什么要问的？我知道的可都说了。”
关大军没接话，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发出“刺啦”一声响。
李东则走到她侧后方，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站位形成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王春花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王春花，”关大军开口，声音冷厉，“你刚才没说实话。”
“我……我怎么没说实话了？”王春花眼神闪烁，“该说的我都说了啊。小芳的事，我知道的就那么多……”
“你知道的远不止那么多！”关大军直接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认识带走蔡芳的那个熟客！不但认识，你还很怕他。”
王春花闻言，脸色微变。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关大军没给她机会。
“你手下的姑娘已经说了你们这行的规矩，她们会把客人的情况告诉你。蔡芳那个熟客路子野，有本事，这话是你亲口对蔡芳说的，没错吧？”
李东注意到，王春花的手已经不自觉握紧。
这是心虚的表现。
关大军继续说：“蔡芳失踪后，你去她住处看了，发现身份证和钱都没带，你当时就知道不对劲。然后你做了什么？你去找那个熟客了，对不对？”
“我……”王春花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去找了他，然后呢？”关大军的声音越来越冷，“我真的很好奇，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吓得连报警都不敢？甚至在我们找上门问询的时候，还想着替他打掩护、瞒天过海？”
“我没有……”王春花下意识反驳，但毫无底气。
“没有？”关大军冷笑一声，“王春花，你不要拎不清！蔡芳死了，井下挖出来的三具尸体，有一具就是她，这是人命案，而且是三条人命的大案！”
他一字一顿，“你现在包庇的，很可能是一个杀人犯。你知不知道，知情不报，包庇罪犯，这是什么性质？”
王春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关大军继续施加压力，“我明白告诉你，这个案子，是省厅督办的专案，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觉得，你瞒得住？瞒得了多久？”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显压迫：“现在说出来，算你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你之前隐瞒不报的事，我们可以根据情况，暂不追究。但你要是继续隐瞒……”关大军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然而王春花依旧低着头，竟仍在抵抗。
李东一直在观察着王春花，看到这一幕，不由心中诧异，对方到底是谁？竟能将王春花的嘴堵得这么死？
看得出来，她在挣扎。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王春花，你知不知道，你这也是在犯罪！不是包庇，就是共犯！”
最终，关大军的又一声断喝，终于瓦解了王春花的抵抗。
她抬起头，声音干涩：“我……我不是故意要隐瞒，我是真的不敢乱说。”
“为什么不敢？”关大军问。
“那个人……他不是普通人。”王春花咽了口唾沫，“我真的惹不起。”
“你惹不起，不代表我们惹不起。”李东也忍不住开口道，“这也不是惹不惹得起的事情，这是命案！是在查凶手！说，这个人到底是谁？当年蔡芳失踪，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春花看了李东一眼，又看向关大军，咬了咬牙，终于松口。
“他姓赵，叫赵刚。”
王春花低声道，“是做工程的，手下有一帮人，挺……挺凶的。”
“赵刚？是他？”关大军眉头一挑，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李东见状一愣：“军哥，你认识？”
关大军点了点头，脸色更加凝重：“汉阳本地的一个老板，搞工程的，规模确实做得不小，手底下养着七八个包工头，上百号人跟着他吃饭。”
他简单向李东解释，同时也是说给王春花听，施加压力：“前年，他手底下的一个人，醉酒跟人起了冲突，失手把人打死了。案子是我经手的，当时就是这个赵刚出面处理，还不错，替他手下赔了受害者家属一大笔钱，但做事风格很江湖，给我印象挺深。没想到……”他看向王春花，目光如炬，“他竟然就是蔡芳的那个熟客？”
他身体前倾，盯住王春花：“蔡芳失踪那天，或者之后，你去找他问蔡芳的下落了？当时，他跟你说了什么？原话！”
王春花眼神飘忽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屈辱和后怕。
“我不是当天去找他的……”她开始叙述，“小芳不见之后，头两天，我以为她是跟了赵刚，不打算回来了。在咱们这行，姑娘跟了个有钱的客人，突然消失，也不算太稀奇……但就算是跟了人，身份证、换洗衣服，总得回来拿一趟吧？过了三四天，还一点信儿没有，我就心里有点毛了，去她住的地方看了。”
“结果，东西都在，身份证也好端端压在枕头底下，零钱也在抽屉里……我当时就知道，坏事了。这不像跟人走了，这像是……出事了！毕竟，不管人去哪里，别的可以不要，身份证不可能就这么不要了。”
“我赶紧联系赵刚，电话打通了，我问他，小芳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他说没有，说小芳当天晚上从他那儿离开后，就没再联系过。我说小芳不见了，东西都没拿，人可能出事了。我怕真出了什么事，要报警。”
王春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就在电话里让我别多事，说小芳可能跑去别的地方玩了，或者跟别的男人跑了，让我少管闲事。我说人不见好几天了，东西都在，这不对，得报警找。他就说，让我去一个地方找他，当面谈。”
“我去了，是他公司的办公室。”王春花的声音颤了颤，“他当时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看着都不像正经上班的。我又问小芳的事，他说的还是电话里那一套，含含糊糊，就说不知道。我有点急了，我说一个大活人不能就这么没了，实在不行只能报警了。”
王春花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那瞬间的疼痛和巨大的羞辱感，仿佛还烙印在记忆里。
“然后……他就动手了。”
“他打你了？”关大军眉头紧锁。
“嗯。”王春花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这让她显得更加凄惶无助，“他……他当着那几个人的面，冲过来就抽了我一耳光。特别重，我耳朵里‘嗡’的一声，直接就摔地上了。然后……然后他就用脚踹我，踢我肚子，踢我腿……一边打一边骂……”
她开始复述当时的场景，声音颤抖得厉害，虽然学得不像，但那话语里的狠厉和威胁，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他骂我：‘臭婊子！给脸不要脸是吧？你是什么东西，蹬鼻子上脸！我告诉你，她去哪了不关我的事，你他妈也少管闲事！老子是吃工程饭的，手底下的兄弟多的是，灰的黑的老子都沾！你报警？你报警就是砸老子饭碗！你敢砸我饭碗，我就要你的命！不信你他妈试试！’”
“他当时的样子……太吓人了。眼睛都是红的，真像是要杀人。他身边那几个人也围上来，对着我拳打脚踢，真的把我往死里打，肋骨都被打断了……事后，他给了我三万块钱，说是医药费，让我不要多事。”
王春花抽泣道，“我就是个带姑娘的，开个小按摩店，混口饭吃，哪里惹得起他们这种人？他们有钱，有人，路子野……他们要是真想弄我，办法太多了。天天来店里捣乱，堵门，吓唬客人……我这点生意立马就黄了，更别说……更别说，我怕他们真的能要了我的命……”
“所以你就收了钱，再也没了报警的念头？”李东追问，语气复杂。
他能理解底层小人物这种对强横势力的恐惧，作为一名警察，他感到无比愤怒和无奈，这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需要许多年以后的国家级别的行动，才能肃清这些人。
“我哪里还敢报警？”王春花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先不说我干这行的，本来就是不到万不得已，能不跟你们打交道就不打交道。就算我报了警，你们把我保护起来了，然后呢？能保护我一辈子吗？你们总不能天天派个人守着我那小店吧？等你们走了，他们再来呢？”
“我后来……后来自己琢磨，也许小芳真的是自己跑了，或者……出了什么别的意外，但应该跟赵刚没关系。他那么大的老板，有头有脸的，应该不会为难小芳这么一个小姑娘，而且他平时对她挺好的……可能真是我想多了。我要是报了警，可能小芳还没找到，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还得连累手下的姑娘们没饭吃……所以，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没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关大军和李东，眼神里充满了哀求：“警察同志，我不是故意要隐瞒，我是真的怕啊！刚才你们问我，我一听大岭煤矿井下的尸体里有一具就是小芳，我也吓懵了！我没想到……没想到她真的死了！我怎么敢乱说？我要是说了，赵刚知道是我说的，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