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指挥部大楼,走向招待所的路上,深夜的凉风一吹,让人精神稍振。
关大军和李东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东子,”关大军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疲惫后的轻松和一丝由衷的赞叹,“你小子,又立功了。出来散步透口气都能灵光一闪,抓到这么关键的线索,我是真服了。”
他笑着调侃,“看来以后查案,不能老闷在屋里,得多带你出来溜达溜达。”
李东也笑了,谦虚道:“军哥,你别取笑我了。主要还是运气,正好撞上了王春花,不仅跟蔡芳关联,还知道那么多内情。”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而且你这‘运气’可不是第一次了。”关大军正色道,随即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看李东,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看来你是个福将啊。说真的,东子,案子办完后,有没有考虑过来汉阳发展?这边……”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笑了起来,“你看我,瞎操什么心。以你和严处的关系,还有你这次表现出来的能力,真想调动,哪儿去不了?想来汉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怎么,军哥这是要招揽我啊?”李东玩笑道。
没想到关大军收敛了笑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能说招揽,我是真开始佩服你了。这次案子……你起的这些关键作用,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更显真挚,“说句关起门来的话,你在这个案子里起到的作用,有目共睹,甚至……比咱们这次来参加行动的其他学员加起来,可能都要关键。”
李东连忙摆手:“别别别,军哥,这话太重了。陈阳、吴海峰他们也都出了大力,各有各的贡献。团队办案,少了谁都不行。”
“他们的表现只能说中规中矩。”关大军微微摇头,似乎对自己刚才过于直白的比较也有些觉得不妥,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的能力和敏锐,确实突出。”
听他如此直白地欣赏和肯定,李东心里难免掠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得意。
这可是关大军,他前世记忆中那位手腕强硬、功勋卓著的省厅一把手!能得到他如此评价,无疑是对自己能力的极大认可。
此时的李东还没意识到,蝴蝶的翅膀早已扇动,前世的关大军固然前程似锦,但这一世,因为他李东的出现和耀眼表现,已经无形中影响了许多事情。
此刻的他,在严正宏乃至成凤华心中的分量,并不比关大军轻。
未来如何,此刻谁又能断言?
即便未来关大军依旧是省厅一把手,以他李东现如今的发展趋势,将来又能差到哪里去?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东子,”关大军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话题回到案子上,“我有个预感,这次我们恐怕真的找对人了。这个赵刚,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有个问题,我一直没太想通。”
“什么问题?”
“你看啊,”关大军皱眉,边思考边说,“从私煤网络这个事来看,这帮人行事非常谨慎周密。从运输、销售,到安排王振业这样的‘替死鬼’顶下所有罪名,几乎掐断了我们所有顺藤摸瓜的线索。这种严密的组织性和反侦查意识,绝对不是一般的犯罪团伙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东:“可是,在处理蔡芳,包括后续威胁王春花这件事上,他们的手法却显得……相当粗糙,甚至可以说是嚣张跋扈,有恃无恐。按照他们处理赵奎、马卫国这些人的狠辣作风,王春花这个明显知道内情的隐患,他们怎么会仅仅只是打一顿、威胁几句就放过了?这不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事逻辑,留着她,风险太大了。”
李东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军哥,你这个问题提得好。但我觉得,这两件事在犯罪分子心目中的‘重量级’是完全不同的,因此他们采取的态度和手段有差异,并不奇怪。”
他分析道:“从国有企业大岭煤矿里偷煤,这是大事,严重侵害国家资产、破坏经济秩序的重罪,涉案金额巨大,一旦暴露,从上到下牵扯的人可能都得进去,甚至掉脑袋。”
“所以他们必须极度小心,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斟酌,确保安全。处理知情者或可能泄密者时,也必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这是为了保住整个网络和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所以犯罪分子极为小心谨慎,咱们警方的调查也一直困难重重。”
“但蔡芳的死,虽然也是一条人命,性质同样恶劣,但在那帮人眼里,或许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东顿了顿,叹息道,“首先,蔡芳和王春花的社会地位很低,是边缘人群,在他们那些人看来十分好拿捏。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们处理尸体的方式是水泥封尸,这几乎是‘完美犯罪’,尸体永不见天日,人只是‘失踪’。”
“坦白说,这种情况下,就算王春花真的去报警,警方找不到尸体,一切都是白搭。所以他们有恃无恐,根本不怕,觉得打一顿吓住了王春花,就万事大吉了,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小角色再背上一条不必要的命案,增加额外的风险。”
说到这里,李东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几年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会让他们以为永埋地底的罪恶重见天日。这不是他们不够小心,而是罪恶终究掩盖不住,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关大军听完,久久不语。
古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个案子,还真藏着些这样的道理。
……
翌日,清晨七点整。
联合指挥部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虽然不少人眼中还带着血丝,但精神却高度集中。
简单的早点堆在角落,几乎没人有空去碰。
成凤华做了简单的动员与部署后,众人立即开始行动。
现在案情已经相对明朗,原本已经不需要那么多小组了,但现在全力查赵刚,亦要多线行动,成凤华便没有重新编整人员,依旧还是原来的四个组。
不过现在的四个组改成了:银行组、社会关系组、监控组、外围调查组,四个组针对赵刚展开全面侦查。
上午九点半,陈阳负责的银行组向指挥部汇报。
赵刚个人名下共有七个银行账户,分布在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和汉阳本地的一家城市商业银行。
其中两个是储蓄账户,五个是对公账户关联的个人账户。
“流水很大。”陈阳在电话中汇报道,“近三年,他七个账户的流水总额超过五千万。其中大额转入转出频繁,很多标注为‘工程款’、‘材料款’、‘劳务费’,表面看符合其工程老板的身份。”
严正宏皱眉:“能看出异常吗?”
“表面看都是正常的工程往来。”陈阳说,“但有几个点值得注意。第一,他的资金流动有明显的季节性。每年的一到三月、六到八月,资金流入量会明显增大,而四五月、九到十二月则相对平缓。”
“这和工程行业的结算周期吻合吗?”严正宏又问。
“部分吻合。”陈阳解释,“工程行业通常年底结算较多,但他这个峰值出现在年初和年中,有点反常。当然,也可能是他承接的工程类型特殊,结算周期如此,这需要结合他的具体项目来看。”
“第二,”陈阳继续道,“有几个固定账户与他有频繁资金往来。一个是‘长平县红旗乡建材经营部’,每个月都有资金转入,另一个是‘汉阳市永发运输公司’,资金往来也很频繁。”
严正宏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陈阳继续说,“在这三年里,赵刚的个人储蓄账户,每年都会出现多笔大额现金存款记录。每笔金额都在十万元人民币以上,最高的单笔存款达到三十二万元。存款地点分散在汉阳市区多个不同的银行网点,时间间隔不规律。”
“现金存款?”严正宏眼睛眯了起来,职业敏感性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存钱的时间与之前我们掌握的大岭煤矿私煤外运的时间段,能否对应上?”
“这正是我要汇报的核心发现!”陈阳肯定地回答,“经我们仔细对照,发现这些现金存款日期,均在私煤外运之后的半个月到一个月之间!时间关联性非常强!”
他继续说:“我们初步测算了一下。三年五千万只是流水,不是利润。工程行业的利润需要扣除材料、设备、人工、各项税费等大量成本。我们咨询了同行业的相关人员,以一年不到两千万流水的营业规模,还有行业平均利润率,粗略估算,他的公司一年下来的净利润,撑死了也就三四百万,已经是干得非常红火的了。”
他话锋一转:“但是,在这三四百万当中,每年存入的大额现金超过了两百万!如果这些大额现金真的来源于私煤销售,那么意味着这项非法收入,可能占到了他赵刚年总收入的一半以上!”
严正宏不由连连点头:“很好,看来咱们已经快要查到真相了。”
在1992年,百万富翁是个令人咋舌的称呼,一百万的实际购买力远超后世想象。而此时的房地产热潮尚未全面席卷,工程行业虽然能赚钱,但竞争激烈,环节复杂,想一年纯赚几百万绝非易事。
严正宏不知道什么房地产不房地产的,但他知道,如果有一条几乎“无本万利”的财路,只需动用一些“关系”和“手段”,每年就能额外带来超过辛苦做工程一整年的收入,没有多少人能抵抗这种诱惑。
赵奎的情况也是如此。
他虽是大岭煤矿的矿长,在矿上说一不二,但煤矿是国家的,他每月到手的工资,即使加上各种补贴福利,也不过几百元。就算给他算到顶,月入一千,一年也不过一万二。
如果赵刚找上赵奎,让他松松手,每个月漏点煤出去,一次就给万儿八千的,一年漏个十来次,那就是十多万,一年抵十年的工资!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纪律、法律、良知,都可能被轻易抛诸脑后。
当然,办案讲的是证据链条,不能凭逻辑推测就给人定罪。
但如今,逻辑链正在迅速闭合:王春花指认赵刚与蔡芳关系密切且有重大作案嫌疑;赵刚与赵奎是同村;赵刚账户存在与私煤外运时间高度重叠的大额现金存入……这些点,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警察办案,逻辑通了,方向就明了,剩下的就是按图索骥,固定证据。
然而,一番沉吟后,严正宏并未立即下令拘传赵刚。
“很好,你们组的工作很有成效!”严正宏先是肯定了进展,随即指示道,“固定好银行流水方面的证据,把所有可疑交易的时间、金额全部梳理清楚,形成清晰的图表和说明。但是,暂时不要动赵刚。”
“严处?”陈阳的声音透出不解,“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赵刚涉嫌故意杀人,与私煤案的经济关联嫌疑也极大,完全符合拘传条件了。是不是先把人控制起来,防止他潜逃或者毁灭证据?”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理解你的想法。”严正宏的声音沉稳,带着老刑侦特有的审慎,“但你们有没有从另一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私煤网络这个犯罪团伙,从我们目前揭露的冰山一角来看,其组织性、隐蔽性、反侦查能力都相当强。他们既然可以让王振业顶罪,那么这个赵刚有没有可能也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或者只是一个较为外围的执行者,而非最终的核心决策者?”
他顿了顿,“不要忘了,在县城、乡镇,尤其是村子,宗族势力在某些地方仍然有着不小的影响。许多时候,村民对宗族的认同和忠诚,可能超过对法律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