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兵被严正宏的气势慑住,开始结结巴巴地回忆。
“第一次拉货……大概是三年前吧……不对,可能更早一点……一开始是永贵叔找上我,说永发叔那边的运输公司缺司机,问我要不要干,要干免费给我们学开车,我想着免费学车是好事,就答应了……”
“你等等,”严正宏忽然打断,确认道,“你说的是赵永发的运输公司?你们开去拉煤的车,都是永发运输公司的?”
“是的。”
“嗯,你继续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这样,永贵叔时不时地就让我们晚上去拉扯,一开始是一趟给两百,去年涨到了一趟五百。”
赵小兵说道,“我们当然愿意啊,五百块!我爸在乡粮油公司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多块,我跑一趟就五百,有时候一个月能跑两三趟,顶我爸干半年了,天天让我干都行……永贵叔让我们一定要保密,说要是传出去了,想干的人就多了,轮不到我们了。”
“我们听了当然点头,村里都是沾亲带故的,我们跟永贵叔没什么亲戚关系,要是不保密,这活肯定很快就会被抢走……”
严正宏点了点头:“你说的‘我们’,除了你,还有谁?”
“八个人,我、小军、小伟、小龙……”
赵小兵说了八个名字,赵小晖面色微动,这些人都是村里游手好闲的懒汉,是最容易控制和利用的人群。
严正宏又问:“说说拉货的具体流程。”
“就……晚上十一点左右,我们去永发叔的运输公司领车,钥匙就在门卫那儿,去了直接拿。然后开车去汉阳,进大岭煤矿……”赵小兵努力回忆着,“到了煤矿,直接开进去,里头有人接应。”
“什么人接应?几个人?每次都是固定的那几个人吗?”
“就是煤矿里的人,有三四个吧……对,固定的,每次都是那几个。我们到了,他们指挥我们停车,然后开装载机给我们装车,装满了我们就走。”
“这几个人,你能认出来吗?知不知道名字?”
“看见人肯定能认出来,”赵小兵点头,“但名字我不知道,他们也不跟我们说名字,我们就叫‘师傅’、‘大哥’。”
严正宏继续问:“装完车之后呢?拉到哪里?”
“拉到汉阳西郊一个砂厂的仓库,叫五星砂厂。”赵小兵说,“到了那里,我们把货卸下来就走,后头的事就不用我们管了。”
严正宏露出振奋之色。
终于连上了!
之前调查中最薄弱的一环,就是王振业那条线和赵刚、赵永贵这条线之间的连接。
虽然从逻辑上推断,这两条线必然交汇,但始终缺乏直接证据。
现在有了赵小兵这份供词,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永发运输公司的车,大岭煤矿内部的接应人,五星砂厂的仓库,再加上王振业这个负责销售的“白手套”……
一个完整的私煤盗运、销售的网络,清晰地浮现出来。
同时他也有些懊恼,之前查到五星砂厂的时候,因为车队是直接开进厂里的,所以就默认了去大岭煤矿拉煤的也是这些车,也就没有继续查车。
这里真的失误了,早该想到的,以私煤网络这伙人的谨慎,去大岭煤矿拉煤的,怎么可能让砂厂这种“外协”单位直接接触盗采源头?他们必然会把最核心的环节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将东西送到砂厂之后的销售,才是王振业和砂厂车队接手!
不过办案就是这样,线索千头万绪,侦查方向需要不断调整,偶尔有疏漏也在所难免,关键是能及时发现并抓住新的突破口。
现在,这个突破口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严正宏收起那丝懊恼,继续追问:“你们拉了多少次?一次拉多少货?”
“这……我真记不清了……”赵小兵苦着脸,“有时候一个月两三次,有时候一两个月才一次,没个准数……反正这两三年下来,三四十次肯定有了。至于一次拉多少……我不太懂,反正就是那种大货车,车厢装满……应该是二三十吨吧?我说不准……”
说到最后,赵小兵急了起来,“不是,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就只是开车的,其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晖,你要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其实挺聪明的,严正宏问得越详细,他就越觉得不妙。
严正宏摆摆手,示意赵小兵冷静,安抚道:“赵小兵,不用担心,你刚才交代的这些,我们会一一核实,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并且愿意积极配合我们接下来的调查,那么你的问题,主要就在于参与非法拘禁,以及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参与了非法运输。但考虑到你并非主犯,甚至可能是在被蒙蔽的情况下参与,且有自首情节和立功表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赵小兵眼中燃起的希望,才继续说道:“我们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为你争取最宽大的处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小兵闻言,激动得连连点头,站起来鞠躬:“谢谢领导!谢谢政府!”
“先别急着谢,立功表现也分为普通立功和重大立功,接下来,你需要配合我们指认相关人员,包括煤矿里接应的那几个矿工。另外,关于赵永贵等人指使你们从事非法运输、非法拘禁的具体时间和细节,也要仔细回忆,形成详细的笔录。你配合得越好,对你的处理就越有利。”
“好的好的。”赵小兵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肯定配合!”
“嗯,态度不错。你休息一下,好好回忆,待会儿会给你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半小时后,严正宏拿着新鲜出炉的笔录,立即向成凤华进行了汇报。
成凤华办公室。
严正宏走进来后,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成凤华眼睛一亮:“有收获?”
“大收获。”严正宏欣喜地将笔录递过去,“赵小兵全撂了!”
成凤华一把抓过笔录,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振奋。看完最后一行,他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太好了!天助我也!”成凤华霍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眼中精光四射,“这份口供,简直是一把直插敌人心脏的尖刀!”
“不仅与王振业、张勇的口供,以及之前查到的线索、证据完全吻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闭环,更重要的是,它终于帮助咱们将私煤网络与永发运输公司,以及与赵永贵这些人彻底关联起来了!之前那些间接证据,现在有了直接证人证言的支撑,分量完全不同了!”
“是的,”严正宏脸上也洋溢着振奋之色,“整个私煤网络的骨架和血肉,都基本清晰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撬开赵刚、赵永贵等人的嘴,让他们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而有了赵小兵这份口供,攻坚的难度将大大降低。”
“老严,你赶紧把这份口供给李东他们送过去,”成凤华当即指示道,“他们正在审讯赵刚,我估计那边进展不会顺利,赶紧把这个强有力的武器给他送过去!”
“我这就去。”严正宏二话不说,快步走向另一侧的审讯区,脚步生风。
按照经验,赵刚这种早早就在社会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常规审讯很难突破。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另一边,李东和关大军对赵刚的审讯,确实陷入了僵局。
审讯室里。
李东和关大军面色冷峻,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对面,赵刚歪坐在审讯椅上,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表情,眼神里透着不屑和挑衅。
他从进来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态。
随后,无论李东和关大军问什么,他都只有几句话。
“我不知道。”
“不是我干的。”
“你们抓错人了。”
甚至当李东明确告诉他,张勇已经指认他指使绑架王振业家人时,赵刚也只是嗤笑一声:“张勇?谁啊?我不认识,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被什么人骗了?还是说,那个张勇胡乱咬人,想立功减刑?”
“赵刚!”
饶是以李东的好脾气,都忍不住拍了桌子,沉声道,“你不要在这里装疯卖傻,负隅顽抗!我告诉你,不要以为死不承认就能蒙混过关!这个案子,证据链我们已经基本掌握,否则不会抓人,就算零口供,我们也一样能定你们的罪!”
“哟,吓唬我啊?”赵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赵刚出来混的时候,你们还在学校念书呢,什么阵仗没见过?以为我不懂?别扯犊子了,有证据你就告我,法院判我几年我认几年,没证据,四十八小时之后乖乖放人。”
关大军也气得脸色发青,喝道:“赵刚!我警告你,态度放端正点!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我态度很端正啊,”赵刚耸耸肩,“我就是个做点小生意的本分人,依法纳税,还带动乡亲就业。你们莫名其妙把我抓来,我还觉得委屈呢!我要说的就一句:我没犯罪,我也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绑架、什么顶罪,有证据就拿出来看看。”
李东盯着他,大脑飞速运转。
赵刚这种反应,其实在他的预料之中。这种早年混社会的“江湖人”,有一套自己的生存逻辑和心理防线。
他们不怕吓唬,甚至不怕坐牢,因为他们可能经历过更凶险的场面。他们只认实实在在的证据,或者,实实在在的威胁。
现在自己手里最有力的武器,就是张勇的指认和王春花的证词。
但这两样,赵刚确实都可以强行抵赖。
张勇的供词还好,指向性很强,赵刚很难完全撇清,但张勇透露的东西有限,只承认了绑架王振业家人的事,其他什么也没说,就连让王振业顶罪的事情,都没有开口。
而王振业之前更是连赵刚的名字都没听过……
虽然按照常理判断,王振业和张勇的供词已经强烈指向赵刚是幕后黑手,但常理是常理,审判是审判。
警方确实可以强行定罪,但到了审判阶段,最后结果真的不好说。
让王振业顶罪和绑架其家人这两件事,确实存在被法庭认定为和赵刚没有必然因果关系的可能,更别说躲在赵刚背后的赵永贵等人了。
至于王春花的证词,更是只能证明赵刚带走了蔡芳,无法直接证明其杀人。虽然结合其他证据,赵刚的嫌疑极大,但同样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来形成闭环。更何况,剩余两具水泥尸的身份,到现在都还是个谜。
所以,还不够。
他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一柄能彻底击穿赵刚心理防线的重锤。
就在审讯陷入僵局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东子,出来一下。”
严正宏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李东面色一动,立即起身,他知道严处跟赵小晖在做赵小兵的工作,突然过来喊自己出来,这是……有突破了?
他对关大军递了个眼神,示意继续稳住赵刚,随即拉开厚重的铁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