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荣调到了省厅,这有些出乎李东的预料。
毕竟前世的他,最终就是在现在这个刑侦处长的位子上退的,不对,兴扬这边在94年之后就改成了刑侦支队,而前世的孙荣因为去年年底的韩老虎银行劫案,也没这么快坐上刑侦支队长的位子。
总之,前世的孙荣是在刑侦支队长的位子上退休的,而这一次,他才五十岁不到,就已经调到了省厅,可谓前途无量。
想到这里,李东蓦然发觉,自己这只蝴蝶,不仅影响了师父秦建国,影响了孙荣,也影响了包括成晨在内的许多人。
“东子!东子!”
“发什么呆啊?来,走一个!”
关大军有些醉醺醺地勾住了李东的肩膀,将酒杯递了过来。
这是学习班结业后的全体聚餐,大家既开心又伤感,平时极少喝酒的关大军,今晚也明显喝多了。
“军哥,你可喝了不少了。”李东举起酒杯,笑道。
“高兴!”关大军用力拍他的肩膀,“案子办得痛快!跟你们一块干活,痛快!学习班认识你们这帮兄弟,更痛快!来,干了!”
李东不再推辞,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顿时顺着喉咙烧下去。
王涛也凑过来,给他们两个人满上酒,笑道:“大军是不是舍不得咱们?”
“真舍不得。”关大军叹息着开玩笑,“我这是没本事,有本事,把你们全都给调到省城来!咱们还在一块儿干!”
王涛哈哈大笑:“你可别了,省城可没这么多坑给我们。”
“什么坑?谁要挖坑?”陈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和陈志远、吴海峰三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学习班四个组的组长此刻聚到了一起。
“说大军想把咱们都弄到省城来呢。”王涛笑着说。
“那可太好了!”吴海峰眼睛一亮,“我正愁孩子上学的事,省城教育资源好,真要能调来,我第一个报名!”
陈志远慢条斯理地说:“想法是好的,不过现实是……咱们还是珍惜眼前这顿酒吧。来,咱们喝一个。”
“对,喝一个!”陈阳举杯,“这次的案子,大家配合得很好。在班上这半个月,大家相处得也十分融洽。反正都在汉东公安系统,以后常联系,常走动。我在这儿放句话:以后各位要是来我那儿办案、办事,必须找我!谁要是悄悄来悄悄走,那就是看不起我!”
吴海峰点头:“这话也是我想说的!以后要是来我地盘,必须找我!谁不找就是不把我当兄弟!”
“哈哈,别废话,喝!”关大军已经有点站不稳了,还用力点头。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种在战斗中结下的情谊,确实不一样。
正喝着酒,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成厅!严处!你们怎么来了?”
成凤华和严正宏走了进来。
严正宏笑道:“怎么,不欢迎我们两个老头子?”
“欢迎!太欢迎了!”王涛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让出主位,“成厅,严处,这边坐!”
“坐,都坐。”成凤华笑着摆手,却没有往主位去,而是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听说你们在这儿聚餐,我跟老严过来看看,跟大家说说话。别拘束,该吃吃,该喝喝。”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和酒,笑了:“伙食不错嘛,哪个老板做东?”
“报告成厅,”陈阳站起来,“我们四个组长请客。”
“坐下说,下班时间,只有老成,什么成厅?”成凤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可以喝点,但别过量,明天还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重新轻松下来。
严正宏也给自己倒了杯酒,跟着成凤华举杯:“这杯酒,我跟成厅敬大家。这次专案,辛苦各位了,我干了这么多年刑侦,这么复杂但侦办这么迅速的案子,也不多见,你们的表现,我给满分。”
说完,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端起酒杯,跟着干了。
成凤华也一饮而尽,笑着说道:“同志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整个菜馆都安静下来。
“半个月前,你们从全省各地来到汉阳,走进省警校的教室。那时候,你们彼此之间,大多不认识,或者说不太熟。”
“现在,你们坐在这里,一起喝酒,一起吹牛,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他顿了顿:“为什么?因为你们一起打了一场硬仗,一起啃下了一块硬骨头。这种在战斗中结下的情谊,是最牢靠的。它不建立在利益上,不建立在酒桌上,它建立在你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追过的线索、一起面对的危险上。”
“这次学习班,省厅的初衷,是希望你们来学点东西,交流交流经验。但没想到,碰上了这么个大案。更没想到,你们能打得这么漂亮。”
他再度举起酒杯,这次倒了一个大杯子。
“这杯酒,我代表省厅,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的辛苦付出,感谢你们为咱们汉东公安争了光,感谢你们,让那么多无辜的生命,让那些被伤害的人,得到了应有的交代。”
说完,仰头饮尽。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坐。”成凤华放下酒杯,语气轻松了些,“案子结了,学习班也结束了。明天开始,你们就要回到各自岗位。有的回市局,有的回县局,岗位不同,职责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他目光如炬:“你们都是警察!是老百姓有困难时第一个想找的人,是犯罪分子听到名字会害怕的人,是守护社会平安的第一道防线!”
“这次专案,你们展现出了过硬的专业素质,出色的协作能力,还有,最难得的担当。”
“我希望,回到岗位后,你们能把这次学到的、感受到的,带回去。带动身边的同事,影响所在的单位。让我们汉东公安的整体战斗力,能因为你们,再往上提一提。”
“我更希望,”成凤华的声音沉了沉,“十年,二十年后,当汉东公安需要挑大梁的时候,你们这些人,都已经成长起来了。到那时候,你们可能在不同的岗位,担任不同的职务,但今天在这里喝过的酒,说过的话,一起熬过的夜,办过的案,会成为你们心里共同的底色。”
“这个底色,叫忠诚、专业、担当。”
菜馆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看着成凤华。
这个五十多岁的省厅副厅长,此刻不像领导,更像一个师长,一个前辈,在给即将远行的弟子们,做最后的嘱托。
“好了,大道理不多说了。”成凤华忽然笑了,“再说下去,你们该嫌我啰嗦了。最后一句——”
他重新端起酒杯:“祝各位,前程似锦。祝我们汉东公安,越来越好。干了!”
“干了!”
众人的声音齐刷刷响起。
二十多个酒杯也齐齐举起。
那一晚,李东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
只记得跟每个人都碰了杯,说了话。
跟关大军勾肩搭背地唱了首跑调的歌,跟陈阳约好了下次去他那喝酒,跟吴海峰交换了大哥大号码,跟陈志远约了以后有疑难案件多交流。
还有很多约定都忘了,好像跟每个人都说了啥,但是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感觉——热血上涌的冲动,依依不舍的情谊,对未来的憧憬,还有酒精带来的眩晕感。
不过有一点倒是记得很清楚。
成凤华走之前,特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以后,成晨那小子就交给你了。”
李东真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的了,反正记得成凤华听了之后是哈哈大笑走的。
凌晨一点半,火车站。
李东提着一包行李,下了出租车,走进了车站大厅。
酒是十二点左右醒的。本来计划好了明天一大早走,但汉阳到兴扬,坐火车要七八个小时。既然夜里醒了,而且不知怎的,突然归心似箭,他索性起来收拾了一番,打了辆车,连夜来到了火车站。
这样只要在火车上睡一夜,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就能抵达兴扬。
李东走到售票窗口,退了之前的车票,买了最新的车票,在月台上等待了十多分钟后,直接上了车。
火车缓缓启动。
汉阳城的灯火渐行渐远,轰隆隆的车轮声像是时间的脚步,坚定地,向前。
……
次日,上午十点半。
兴扬市局。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李东,秦建国直发愣:“你你你,你怎么都到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昨天打电话不是说早上七点的火车票吗?那也得下午才能到啊。”
李东把行李放在墙边,笑道:“夜里醒了,也不知道怎么了,特别想师父你,所以连夜回来了。”
“哈哈,你得了吧,到底是想我还是想你家付怡?跟我还来这套!”
秦建国哈哈大笑,他当然知道李东是故意拍马屁,但他就是受用。
“谁想我家付怡?”
付强笑嘻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付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王小磊、唐建新等几个刑侦队的老熟人。还有成晨,他前几天就来报到了,此刻也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笑容。
“什么你家的?”李东早已明牌了,白了付强一眼,“以后就是我家的,跟你没啥关系,一边凉快去。”
“放肆!你就这么跟大舅哥说话?!”付强瞪眼,做出一副凶相,但维持不到三秒就破了功,嘿嘿直笑。
换了别人做他妹夫,他可不会答应的这么痛快,绝对要好好考察考察,摆足大舅哥的架子。
但如果是李东,他一直觉得,似乎是自己妹妹占了便宜。
真不愧是我付强的妹妹,眼光贼好,下手贼快,早早就将李东这小子扒拉到了家里。咱们家以后可能真要出一个省厅的大领导!
当然,这不可避免的世俗的想法,最多占付强所有喜悦的十分之一,更多的还是对李东这个人的认可与喜爱。就算没有妹妹的这层关系,他也早就认定了李东是最好的兄弟,可以性命相托的那种。
一番寒暄后,秦建国拍了拍李东的肩膀,满意点头:“学习班怎么样?听成晨说,你们还办了个大案?”
李东笑着点头:“案子还挺复杂的,不过还好,专案组都是学习班的精英,案子很快破了。”
“听说你又表现不错?”
“没有,是专案组共同的努力。”李东谦逊道。
成晨在旁边插话:“得了吧,我爸那人,能从嘴里说出‘不错’俩字,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夸奖了,结果他在家里的原话是‘李东这小子是个大才’,你不知道,我听到他这么说,整个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