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散去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三个月的时间眨眼即逝,时间很快步入七月,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阳光开始变得炽烈,蝉鸣声从稀疏到稠密,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的热意。
长乐县局的日子,按部就班,却又充满生气。
正如冯波对李东说的,之前他不在的半个多月,刑侦队的运转一切如常,陈年虎这个中队长,在独当一面的压力下,迅速成长起来。几个小案子,他处理得有条不紊,带着陈磊、瘦猴他们,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该调解的调解,没出什么岔子。
而李东回来后,也并没有收回“权力”,而是有意识地开始“放手”。
局里接到的报案依然不少,长乐是个人口大县,随着经济发展,商贸活动愈发活跃,流动人口增多,随之而来的治安压力只增不减。这三个月里,鸡鸣狗盗、坑蒙拐骗、口角纷争乃至伤害案件,依旧是刑侦队日常的主要内容。
但幸运的是,真正需要李东调动全部精力、非他不可的恶性命案或复杂大案,并没有发生。
所以,明知道自己在长乐待不了多长时间后,这段时间他尽可能地放手,有意将陈年虎、陈磊这批骨干培养起来,让他们能真正挑得起刑侦队的大梁。
至于把他们都带走……这个念头在李东脑子里闪过,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不现实,也不厚道。
冯波对他绝对是掏心掏肺的,他要是把刑侦队的骨干挖走一大片,那等于抽空了长乐的刑侦根基和未来几年的中坚力量。冯波怕不是要暴跳如雷,拿着扫帚追他到兴扬去讨说法。
这种事,李东做不出来。
而且,从现实角度考量,留在长乐,对陈年虎他们个人的发展,短期内或许更有利。
陈年虎如果能顺利接自己的班,将来就是长乐县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独当一面。陈磊也能更进一步,成为中队长乃至副大队长。
在长乐,他们是骨干,是顶梁柱,有足够的空间施展抱负。可如果去了市局,编制紧张,职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去了,反而耽误了发展。
真正的兄弟,不能只想着让他们跟着自己,更要为他们长远计。
当然,瘦猴情况略有不同。他资历最浅,但可塑性强,学习劲头足,如果他真想跟着去兴扬,冯波也愿意放人,那李东倒是不会拒绝。
这段时间瘦猴的表现和成长他看在眼里,更不用说二人前世还有几十年的过命交情,于公于私,能拉兄弟一把,李东都乐意。
包括陈年虎和陈磊也是,现在带不走,不代表以后没机会。
将来有了合适的职位和机会,再想办法调动他们,或者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提供助力,都行,兄弟是兄弟,但路要一步步走。
于是,在李东有意识的引导和布局下,刑侦队的办案模式,悄然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以前,但凡有点分量的案子,尤其是涉及刑事犯罪的,基本都是李东牵头,制定方向,分配任务,关键时刻亲自上阵。陈年虎等人更多是执行者的角色。
现在,李东开始逐步“隐身”。
他不再事事冲在最前面,而是把案子直接交给陈年虎,让他全权负责。从现场勘查、线索分析、嫌疑人摸排、制定抓捕计划,到后续的审讯、整理卷宗,全部由陈年虎主导。
李东只做三件事:把关,点拨,兜底。
每个案子,陈年虎都要向他汇报进展和思路。
李东会听,会问,但很少直接给出答案。
他会问:“你觉得突破口在哪里?”、“这条线索的疑点是什么?”、“如果嫌犯拒不交代,你的备用方案是什么?”
有时候,陈年虎的思路走进死胡同,或者明显有疏漏,李东也不会直接指出,而是用问题引导他自己发现。
“假设你是嫌犯,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处理那个物证?”
“受害人的社会关系图,你们画全了吗?有没有漏掉看似不起眼,但可能很关键的点?”
“法医的鉴定意见和现场勘查有矛盾,这个矛盾,你们打算怎么解释?”
这样的追问,一开始让陈年虎压力巨大,经常被问得额头冒汗,抓耳挠腮。
毕竟他之前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冲锋陷阵他第一个上,但是案件具体侦办别找我,这玩意儿太复杂,我他娘真玩不转。
但慢慢地,他习惯了李东引导他的这种思考方式,看问题的角度越来越全面,办案也越来越有章法。
陈磊也同样如此,李东是真心将自己的所有经验和办案思路,毫无保留地往他们俩脑子里灌。
不仅仅是陈年虎和陈磊,整个刑侦队有潜力的年轻人都被纳入了李东的培养视野。
张正明就不说了,陈年虎的徒弟朱明,陈磊的徒弟蒋雨,还有其他几个踏实肯干、脑子灵活的年轻干警,也都开始承担更独立的任务。
李东会让朱明单独带一个小组,去摸排一个看似杂乱无章的销赃网络,考验他梳理复杂社会关系的能力;会让蒋雨主导对一系列作案手法相似、但发案地点分散的入室盗窃案进行串并分析,锻炼她发现规律、捕捉特征的本事;会让新来的侦查员独立完成对关键证人或受害人的深度询问,并制作出逻辑清晰、细节翔实的笔录,打磨他们的询问技巧和证据固定意识。
任务派下去,李东给予充分的信任和空间,只划定大致的侦查方向,提醒几条必须遵守的原则和底线。过程之中,不过多干涉。
等任务完成,他会把相关人员召集起来,开复盘会。做得好的地方,不吝表扬,让其他人学习;不足和有疏漏的地方,则条分缕析,掰开揉碎地讲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当时该怎么想、怎么做会更妥当,让所有人都能从别人的实战经历中获得成长。
这种模式下,刑侦队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压力当然更大了。
以前有李东这座“定海神针”在,大家心里有种踏实感,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只管往前冲就行。现在,李东逐渐退到幕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开始分摊到每个人,尤其是陈年虎、陈磊这些骨干的肩上。
每个决定都需要自己反复权衡,每个判断都可能影响案件的走向,这种心理负担是实实在在的。
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性和内生动力,也在队伍里悄然滋长、弥漫。
大家都不傻,看得明白。李队这是在为离开做准备了,是在手把手地教他们,扶他们上马。
他们要接好班,一种“不能掉链子”、“不能辜负李队心血”、“不能等李队一走,长乐刑侦就垮了”的集体荣誉感和紧迫感,推动着每个人去学习,去思考,去承担。
陈年虎的变化尤为明显。
他开会时的发言越来越有条理,分析案情时眼神愈发专注锐利,下达指令时语气也更加果决有力。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听令行事的骁将,开始真正尝试着去扮演一个统揽全局、协调各方的主将。
虽然偶尔还会暴露出急躁或思虑不周的毛病,但那股子想要扛起大梁的劲头,谁都看得见。
陈磊则更加沉静和内敛。
他对自己在队伍里的新定位有着清醒的认识,东子一旦离开,老虎接任大队长几乎是板上钉钉,而自己,不出意外应该是那个辅助老虎、查漏补缺、负责具体攻坚的中队长。
老虎的成长有目共睹,但陈磊也清楚,老虎距离东子那种举重若轻、洞若观火的水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未来的日子里,他需要更用心,更细致,在关键时刻能够顶上去,弥补老虎可能出现的疏漏。
这不仅仅是为了帮兄弟,更是为了整个刑侦队的声誉和战斗力。
这一切,局长冯波都默默地看在眼里。
这天,他把李东叫到了办公室。
“东子啊,”冯波慢悠悠地开口,“你最近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味道了啊。”
李东笑着摇头:“冯局,您可别冤枉我,真要是心在汉了,我还辛辛苦苦给您带新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光是动脑子引导他们,看着他们走弯路再自己绕回来,比我自己亲自上去跑案子累多了,心累……您问问老虎,他现在见着我,都恨不得绕道走”
“废话!”冯波瞪眼,眼里却带着笑,“你要是一拍屁股就走,给我留下个烂摊子,看我不追到兴扬去收拾你!”
笑骂了一句,冯波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感慨和不舍:“非走不可吗?成厅他们是不是太急了点?你还这么年轻,在长乐再多待上一两年,把根基扎得更牢些,把资历熬得更厚些,不是更好?”
李东也叹气:“我也没想到要走这么早,但我私下了解了一下,这次培训结束后,我那些同学回去基本都动了位置,提拔了。就剩我一个还没动静,我估摸着,应该是省厅那边有通盘的考虑和统一的运作,不动估计不行了。”
“所以,既然走已经成了定局,我就想着在走之前,尽我所能,把老虎他们带出来,把朱明、蒋雨这些苗子扶上正轨。不敢说他们立刻就能完全接住所有摊子,那也不现实。但至少,要让他们有能挑大梁的架子,有独立应对复杂案件的底气和基本章法。这样,我走得也安心,对您,对局里,对兄弟们,也算有个交代。”
冯波久久没说话,只是看着李东,最终点头:“有你这番话,我也算没白疼你。”
他笑了起来:“放心去做吧,该培养的培养,该放手的放手。有什么需要局里支持的,直接跟我说,长乐县局永远是你的家。不管飞多高,走多远,这里都有你一张桌子,一杯热茶。”
李东笑着摇头:“我说冯局,别弄得这么伤感行不行?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再说了,您在长乐县局,我看也待不了太久了吧?”
冯波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李东:“你……知道了?”
看到他的表情,李东自己也是一愣,他原本只是推测,随口一说,没想到似乎说中了。
他眨眨眼:“我不知道啊,我猜的……难道,真的?”
想想也知道了,长乐县局这一两年成绩斐然,尤其是刑侦方面,接连破获大案要案,甚至惊动了省厅。冯波作为一把手局长,无论责任还是功劳,都是首当其冲。没理由大队长升了,中队长升了,他这个一把手局长什么好处都没有。
冯波笑着点头:“你小子确实鬼精!我也不瞒你,托你们的福,上面确实找我谈过话了,不过没这么快,要等,肯定在你后面。”
李东内心一动:“您的级别要是调动……副局长?常务副?”
冯波点头:“刑侦这一块,估计还是我来抓。”
“哟,恭喜冯局!闹了半天,我师父这是又回到您手底下干活了?”李东乐了,觉得这事儿颇有意思,忽然高兴道,“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冯波知道他在说什么,瞪眼道,“陈年虎和陈磊不能动,必须留下来,你走也就罢了,他们俩要是再走,长乐刑侦队就废了。”
他沉吟道:“冷宇暂时也不能动,最多把张正明给你带走,哦对了,还有你家小付,她我肯定放人,而且给她安排好。”
“瘦猴确实想跟我走,但付怡不走。”李东摇头。
冯波又是一愣,面色变得严肃:“东子,你小子可不能犯糊涂,这事儿得处理好,不能亏待了人家姑娘,更不能……”
“冯局!打住打住!”李东一听这势头不对,赶紧抬手打断,哭笑不得,“您这都想到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我当然想带她走,是她自己不愿意现在跟我过去。我还能强迫她不成?”
冯波这才松了口气,但眼里还是疑惑:“她自己不愿意?为什么?你们俩……没闹矛盾吧?”
“没有,好着呢。”李东简单解释了一下。
冯波听完表示赞许:“看来小付很有想法嘛,不错,这个决定我支持她,长乐距离兴扬又不远,没必要立即跟着你走。在长乐再沉淀沉淀,挺好。以后什么时候想过去了,或者你们事情定了,你跟我说一声,我给她办手续。”
这句话算是相当到位了。
李东笑着说:“那我先替小怡谢谢冯局了,到时候,我可真不跟您客气。”
“嗯,”冯波故意拉长了音,幽默地补充了一句,“该客气的时候还是可以客气一下的,也别太不客气了。”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办公室里,二人相视而笑。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
时间步入九月,盛夏的威力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