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李东走进了兴扬市公安局的大楼,轻车熟路上了三楼,来到刑侦处的办公室门口。
还没走进去,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东子!”
李东转头,看见付强从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湿漉漉的毛巾,边走边擦着脖子上的汗。
看见李东,付强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喜:“你怎么来了?”
他还不知道成晨向李东求援的事情。
“过来看看兄弟们,不行啊?”李东笑着说道。
“哦,看兄弟们啊……”付强当即斜眼,“空着手来看啊?”
“来来来,送你个礼物。”李东抬起脚,作势要踢。
二人说话间,刑侦处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大家显然听到了付强的叫唤,王小磊、唐建新等人纷纷走了出来,笑着跟李东打招呼。
他们都不知道李东今天过来是要干什么,但是都知道成晨马上要走,李东马上要来,成为他们的副处长。
对此,大家都很期待,心里盼着他赶紧来。
成晨虽然不错,但他们显然与李东关系更佳。
成晨的办公室也在这里,不过是在里间,听到声音后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伸手就揽上了李东的肩膀。
“你可算来了!路上热坏了吧?快进来吹吹风扇。”
说着,手上用力,几乎是半推半拉地把李东往自己办公室里带。
这时候公安局还没有装空调的条件,只有风扇。
“干嘛这么毛毛躁躁的?我还没去我师父那呢,直接就把我拉进来。”李东嘴上这么说,但没抗拒,顺着成晨的力道进了办公室,转头对付强他们笑道,“等会儿聊,我先跟你们成处说点事。”
成晨的办公室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头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还有就是角落里那台嗡嗡转着的台式电风扇。
成晨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顿时小了许多。
“坐,快坐。”成晨指着椅子,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茶叶罐,“喝点茶,从我爸那儿拿的好东西。”
李东坐下:“别忙活了,我不渴,说说吧,什么情况,怎么鬼鬼祟祟的,还不让我跟他们多说会儿话?”
成晨还是给他泡了杯茶,翠绿的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清香飘出来。
他把杯子放在李东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李东旁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一副愁容。
“这不是怕你说漏了嘴嘛。”
成晨讪笑道,“早上电话里忘了跟你说……我求你过来帮忙的事儿,别跟他们说,就说是你听到了这事,主动过来帮忙的。”
“原来如此。”李东摇头失笑,“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好面子了?”
怪不得急急忙忙把他拉进办公室。
成晨有些郁闷:“主要来兴扬这么久,也没干出什么成绩么……我这运气也真是的,来了之后一直没有发生命案,没能证明能力,好不容易来了个命案,没想到还挺复杂……我已经跟他们吹过牛了,走之前一定破案。”
“现在眼看没几天了,案子还僵着,要是让他们知道是我求你来帮忙,还不被他们笑话死。”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李东放下杯子,“谁敢说案子就一定能破,他们每个人都有积案在那堆着呢。干咱们这行的,谁没遇到过啃不下的骨头?”
李东看着他,语气严肃了些:“你这个心态就不对。”
他一点没跟成晨客气,有些话,外人不好说,但李东能说,也必须说。
“你下个月才走,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这么长的时间破不了案?”李东问道,眼睛直视着成晨。
成晨老实摇头:“没信心。”
“那也要努力做到最好。”李东也摇头,“咱们兄弟,我帮你肯定一句话,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成晨急道:“改什么主意了?”
李东说:“我即便来帮你,这个案子的侦办人也还是你,我最多给你打打下手,出出主意。”
他顿了顿,颇有深意道:“捷径不是不可以走,但不能走习惯了,你明白么?”
成晨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真明白?”李东追问。
“真明白!”成晨用力点头,“行,还是我侦办,我尽量办好。”
李东打量着他,笑着说:“不生我气吧?”
“废话,我傻啊?”成晨白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你这是为我好。我家老头子本来就是我的一条天大的捷径,再想走捷径,人就废了。”
“倒也没这么严重,”李东笑着说,“我知道你也是因为没几天就要调走了,心里着急,不然轻易不会打这个电话给我。你什么人我清楚,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往后缩的。”
他喝了口茶,问道:“说说吧,到底什么蹊跷案子,能把我们成处难成这样?”
提到案子,成晨叹了口气,从办公桌上拿起最上面那本卷宗,递了过来。
“你先看看卷宗,我按时间顺序给你讲。”
李东接过卷宗,翻开。
成晨跟着介绍道:“死者刘芳,女,43岁,杂货店个体经营者。案发时间是9月22日晚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案发地点在距离杂货店200米处的河边。”
“9月22号,五天前。”李东看了眼日期,继续往下翻。
卷宗里有现场照片。
第一张是现场全景照。一条不算宽的河,岸边是泥地和杂草。尸体仰面倒在距离河水约两米远的泥地上,周围杂草倒伏。
第二张是尸体近照。一个中年女性,圆脸,长发,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深蓝色裤子,脚上是黑色塑料凉鞋。衣服凌乱,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胸口位置有一大片深色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
第三张是胸口伤口特写。一个约两厘米宽的创口,边缘整齐,周围皮肤有轻微撕裂。法医在旁边放了一把比例尺,能清晰看出创口的深度和形状。
第四张是现场鞋印照片。泥地上有好几组鞋印,大多杂乱重叠,只有三枚相对完整。技术科用笔在鞋印周围画了圈,标了号。
成晨继续说:“现场提取到多枚鞋印,但大多杂乱无章,只有三枚相对完整。一个鞋印花纹是常见的波浪纹,推测为解放鞋或同类型胶底鞋,对应鞋码约为40码。另外两个鞋印是37码的女鞋鞋印,罗圈纹,推测是运动鞋,但这个运动鞋鞋码我们在附近又找到了几个,疑似是跑步留下的。所以嫌疑更大的是那个40码男鞋鞋印。”
“死亡原因很明确,单刃锐器刺中心脏,导致大出血死亡,没有遭受性侵。现场没有发现凶器,但被害人随身携带的黑色人造革钱包不见了,据其侄子刘健称,姑姑习惯在钱包里放三百元左右现金。另外,杂货店收银的木头抽屉被撬开,手法粗糙,就是用螺丝刀之类的工具硬撬的,里面营业款不翼而飞。据刘健估计,每天营业额在三四百左右,但具体丢失多少钱,说不准,因为刘芳没有记账的习惯。”
李东点点头,继续看现场勘查记录。
成晨继续说:“经查,被害人刘芳的丈夫五年前去世,没有子女,一个人经营杂货店。杂货店开了不少年了,生意还行,邻居说她为人热情,见人就笑,喜欢跟人唠嗑,有时候邻居家孩子来买东西,没钱她也肯赊账,口碑不错,没有跟谁结过怨。”
“有没有跟人结怨,不是邻居说了算。”李东不置可否,注意到了一个问题,“现场基本没有搏斗痕迹?”
“对,基本没有。”成晨回答,“法医判断,凶手应该是熟人,或者至少是死者不防备的人。从正面接近,突然出手,一刀毙命。死者可能有过短暂挣扎,但凶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所以很快就死亡了。尸体脖子上有轻微指痕,但不明显,可能是捂嘴时留下的。”
他继续说:“死亡时间是9月22号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胃内容物显示,她死亡前四小时左右吃过晚饭,一碗面条,和她侄子刘健证词吻合。刘健说当天晚上6点多,他去杂货店给姑姑送了自己家包的饺子,姑姑当时正在吃面条。”
李东翻到下一页,是走访记录。
“报案人是第二天早上去农贸市场卖菜的菜农,姓王,五十多岁。”成晨继续说,“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骑三轮车去城郊的菜地摘菜,然后拉到农贸市场卖。9月23号早上五点,他经过河边那条小路,看见草丛里躺着个人,起初以为是喝醉的,喊了两声没反应,走近一看,是具尸体,吓得赶紧跑到最近的公用电话亭报了警。”
“接警后,我们按照常规流程,先排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成晨说,“刘芳的亲戚不多,父母早亡,有一个哥哥,也就是刘健的父亲,多年前病故。哥哥去世后,刘芳在世上最亲的人就是这个侄子刘健。”
“刘健在机械厂当工人,收入一般,已婚,有个两岁的孩子,妻子是棉纺厂女工,据他说,刘芳对他很好,经常给他家用,算是接济他,他也经常帮姑姑进货、看店。本来我直觉他的嫌疑很大,但他案发当晚在朋友家喝酒打牌,夜里两点才散场,经朋友证实,全程没有离开。”
李东仔细看着刘健的询问笔录。
笔录很详细,侦查员问得很细,包括他和姑姑的关系、最近有没有发现姑姑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听说姑姑和谁结仇等等。
刘健的回答大多很正常,表达了对姑姑遇害的悲痛和愤怒,希望警方尽快破案。但有一段话引起了李东的注意。
问:你姑姑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走得特别近?或者有没有和谁闹过矛盾?
答:我姑姑人很好,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不过……(犹豫)我之前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
问:什么风言风语?
答:关于我姑姑和……和一个常来店里买东西的老主顾,有人说看见他们走得很近。
问:这个老主顾叫什么名字?
答:郭庆。就住在我姑杂货店后面的平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