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刘健的妻子，也是刘芳的侄媳妇，和她接触很多。所以我们想听听，在你眼里，刘芳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有没有矛盾？”
说完，便目光锐利地望着她，持续给她制造压力。
这是来之前便定好的问询策略。
王英显然不是那种专业人士，针对她的问询，不用那么复杂，单刀直入，当面问询即可，主要观察其最直接的反应，比迂回试探更有效。
因为非专业人士面对警察问话的时候，如果心里真的有鬼，很容易就会让警方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和神态中得到答案。
不过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王英的反应有些特别。
面对李东平静但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她几乎没有对视，很快就又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将怀里的孩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背对着李东他们，脸埋在自己肩颈处，这个动作看似自然，却巧妙地利用孩子遮挡住了自己大部分面部表情。
“姑姑她挺好的……对我们家帮助很大，知道我们条件不好，刘健工作也辛苦，经常贴补我们……给孩子买衣服、买吃的，经常给钱，我们心里……都很感激她。”
她就说了这一句话，一直没有抬头。
李东微微眯了下眼睛。
这种回避视线接触、借由孩子或动作来阻隔观察的行为，可能是极度紧张和内向的表现，也可能是一种有意识的防御姿态。
不过老百姓遇到警察大多确实会紧张，也确实存在那种心理素质稍差，哪怕真的啥都没干，但面对警察问询就是紧张、出汗甚至语无伦次的情况。
所以目前还无法确定什么。
李东继续问：“我不是问她对你们俩，而是对你怎么样？”
刘健主动道：“我姑姑对英子也挺好的，我经常帮她看店，英子有时候也会去帮我姑姑打扫卫生、做做饭什么的。”
“之前有没有过什么矛盾或者不愉快？”
“要说完全没有，也不现实，”
刘健又抢着说，被成晨打断：“刘健，不是问你，你先不要说话。王英，你来说，你和刘芳之前有过什么矛盾？”
王英终于抬起头，表情颇为平静：“也不算什么矛盾，就是……拌过几次嘴，但都过去了，真的没什么。”
“因为什么事拌嘴？”李东追问。
王英说：“我们自己倒是没什么矛盾，主要是因为孩子。”
“因为孩子？”
“对，姑姑她……自己没有孩子，所以特别疼我家妞妞。疼得……有点没边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比如，小孩子不能多吃糖，对牙齿不好。我跟她说过好多次。但她不管，只要妞妞跟她要，她就给，一颗接一颗。还有，妞妞有时候耍脾气，不吃饭，想要什么东西不给就哭闹。我教孩子不能这样，该吃饭时吃饭，不能惯着。但姑姑就心疼，孩子一哭，她就妥协，要什么给什么。我说过她几次，她就不太高兴，说我管孩子太死板，孩子还小，宠着点没事……”
“然后呢？”
“然后……我也知道自己语气可能不好。”王英的头又低了低，“姑姑是长辈，又对我们那么好，我不该跟她顶。所以，每次说完，过一会儿，或者第二天，我都会主动去找她，跟她道歉。姑姑她……她其实人很好，我一道歉，她马上就好了，还反过来安慰我，说知道我是为孩子好。她从来不会真的跟我计较，也不会摆脸色给我看。她知道我……我这个人，有时候自尊心有点强，她都很照顾我的面子。”
说到这里，王英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微微发红。
“姑姑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帮了我们那么多，从来不要我们回报，也从来不觉得给了我们钱，就可以对我们指手画脚。我有时候脾气急，说话冲，她都不怪我……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呢……”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孩子衣服上，她慌忙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抱紧了女儿，不再说话。
“你很感激她，对吗？”李东问，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当然感激。”王英这次回答得很快，带着鼻音，语气肯定。
李东看着她擦拭眼泪的动作，微微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刘芳给你们钱的时候，是给你还是给刘健？”
“不固定，遇着谁就给谁。”王英回答。
“9月22号，也就是刘芳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李东又问。
这下刘健坐不住了，霍然起身道：“不是，你们什么意思啊？你们不会怀疑英子吧？！”
“你坐下！”成晨呵斥了一句，“我们在依法询问，每一个与案件相关人员都需要核实清楚行踪！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心里没鬼你怕什么询问？”
“我不是心里有鬼！我是觉得你们莫名其妙！”刘健情绪激动，但面对成晨严厉的目光，气势还是弱了下去，不情愿地坐回椅子，但嘴里还是说道，“例行询问也不能这么问啊！英子是我媳妇儿，我姑姑对我们像对亲儿子亲闺女一样，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她？这根本说不通！”
“说不说得通，我们会判断。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不要干扰我们询问！”成晨语气严厉。
“我们配合。”王英主动道，“那晚刘健去朋友家打牌了，就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整晚都在家？没出去过？”
“整晚都在。孩子睡得早，八点多就睡了，我收拾了一下屋子，洗了衣服，九点多也睡了。”
“有人能证明吗？”
“就我和孩子在家，谁能证明？”王英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警察同志，我怎么可能害姑姑？她对我们那么好……”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棉纺厂上班。”
“9月22号那天你上的什么班？”
“中班，下午一点到晚上六点。”王英回答得很快。
李东又问了几个关于工作、日常作息、以及与刘芳最近一次见面细节的问题。
王英的回答大多简短，但逻辑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时间点也对得上。她始终保持着那种带着怯懦和悲伤，但又努力保持平静的态度。
想了想，李东和成晨单独将刘健带出了屋子。
“刘健，王英有没有说谎或者隐瞒？”李东问，“特别是她跟你姑姑刘芳的关系，真的像你们说的这么融洽？你不要拎不清，如果你因为顾虑夫妻情分帮她隐瞒，万一真出了问题，你就是知情不报，甚至可能构成包庇。你们的孩子还小，你想清楚后果。”
“英子真没有说谎！”
刘健没有任何犹豫，“我理解你们怀疑所有相关人员，我也很想找到杀我姑姑的凶手，但你们真的多虑了，我跟姑姑感情很好，英子也一样，除了偶尔一次拌嘴，从来都没有什么矛盾，你们相信我！”
“没说不信你，”李东点头，“只是必要的怀疑与确认而已。你也不要有抵触心理，如果王英没问题，我们肯定不会冤枉好人。”
“好的好的。”刘健连连点头，强调道，“你们尽管查，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姑姑对我们真的没得说，但我们对姑姑也不差。特别是前些日子，姑姑身体老是不舒服，腰疼，腿也疼，英子只要不上班，一有空就往姑姑店里跑，帮着看店、打扫、做饭。我都埋怨过她好几次，说你去帮忙可以，但别把孩子一个人放邻居家里啊，孩子还小，离不开人。”
李东正准备结束这次问询，听到刘健最后一句话，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在心里，基于目前的询问和观察，将王英的嫌疑等级下调了。
一个看起来内向、本分、对给予者充满感激、并且有年幼孩子需要照顾的年轻母亲，因为一些育儿观念上的小摩擦而去谋杀对自己家庭有重大经济帮助的姑姑，这动机似乎太弱，行为逻辑也显得牵强。
但是，刘健这句看似无心、甚至带着点埋怨的话，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为了孩子的吃糖、耍脾气问题，王英会忍不住跟“金主”姑姑争执，这说明在孩子的问题上，她的原则性很强，或者说，孩子的健康和教育在她心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
可另一方面，她却又会为了去给刘芳看店，而将年幼的孩子直接交给邻居照看。
虽然没问孩子年龄，但刚看见孩子明显还小，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这么小的孩子交给邻居，她就不怕邻居一个疏忽，导致孩子出了问题？
这个选择在逻辑上似乎有点别扭。
李东问道：“王英经常帮刘芳看店吗？”
刘健点头：“对，姑姑身体不太好，经常有个头疼脑热的，她就没有子女，所以我跟英子就经常去帮忙看店……”
李东打断：“我不是问你，是问王英，她一般什么时候去看店？你去的多还是她去的多？一般看多久？关于去帮忙看店，你是商量着来，还是怎么样？”
“这个啊……”刘健回忆道，“之前是我去的多，英子去的少，但是孩子两岁了之后，稍微轻松些了，她就去的多了。”
“孩子几岁了？”
“四岁了。”
“也就是说，从两年前开始，她就去的多了？”
“对。”
“那孩子怎么办？”
“她其实也是照顾我，知道我在机械厂上班辛苦，所以这两年主动去看店，孩子给我在家带。我要是也没空，她就会把孩子带到店里去。”
李东抓住了重点：“既然可以把孩子带到店里去，她为什么又要将孩子放在邻居家？”
“其实也不能怪她，”刘健摇头，“她说杂货店那儿人多眼杂，这年头人贩子多，四岁的孩子又喜欢乱跑，她一个人又要看店，又要带孩子，怕顾不过来，怕孩子跑出去被人拐走，还不如放在邻居家里安全。”
“这倒也是，四岁的孩子，一眼看不住就容易出事。”成晨点头。
然而李东却若有所思。
这个理由，确实是站得住脚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逻辑真的有问题。
有点像为了吃醋而包饺子的感觉。
这个店……真的非看不可吗？
即便非看不可，据他所知，这个店的生意只是还行，每个月营业额在那，并不算多，远远没到忙不过来的程度。
对于这样一个不算忙的杂货店，看店真的那么费力，以至于连孩子都顾不上？
最关键的还是，为了孩子多吃一颗糖都能跟姑姑拌嘴的王英，为什么宁可将孩子放邻居那，也要帮着姑姑看店？
这前后的矛盾，很明显。
有古怪，王英频繁去看店，或许存在别的目的。
那么，这个目的跟刘芳的死，有关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