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健家出来,天色已完全暗下。
居民楼里陆续亮起灯火,李东等人并肩走出楼道。
“饿了……”成晨摸了摸肚子,“我中午就扒拉了两口,这会儿前胸贴后背了。”
李东看了眼手表,七点一刻,距离师父定的开会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于是跟成晨一合计,干脆直接回食堂,先祭一下五脏庙。这个点,食堂应该还有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哪来的精力去查案?
七点五十,刑侦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秦建国在刑侦处的权威,若是掌控力弱的领导,说八点开会,可能八点了,还在三三两两来人。
而现在,时间未到,人已齐整,说明令行禁止已成习惯,也说明大家对案子的重视。
五分钟后,秦建国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会议室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众人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秦建国走到主位坐下,小声问李东:“你们吃饭了没?”
李东点头:“刚在食堂吃了。”
秦建国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本来说让你晚上到家吃饭的,结果让你直接就忙起来了。”
李东笑着说:“师父,应该的。案子不办完,我吃得也不踏实。”
秦建国伸手,毫不顾忌在场这么多人,笑着拍了拍李东的肩膀:“好,那就尽快破案。到时候我亲自下厨,给你炖一锅红烧肉,管够。”
“一顿可不够,您这个红烧肉现在真是比饭店做得都好吃。”
想到师父的红烧肉,李东咂摸了一下嘴,若不是刚刚吃饱,他真的有点馋。
这一幕,成晨、付强、唐建新这些老人都习以为常。秦处对李东的偏爱和器重,是众所周知的事。
几个加入刑侦处的干警则暗自咋舌。
他们当然听说过李东的大名,别说兴扬市局,就是省厅下发的简报和表彰文件里,这个名字也出现过好几次。
他们也知道李东是秦处在长乐刑侦队时的徒弟,但没想到,两人的关系竟亲近到这种程度,已经完全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或师徒范畴。
公安系统虽然比一些政府部门更重情义、讲传承,但上下级关系一样摆在第一位,能这样自然地将师徒情谊凌驾于层级之别之上,着实少见。
“少给我灌迷魂汤。”秦建国笑骂了一句,然后望向众人,神色变得郑重。
“好,不闲聊了,开会。”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
“按照成处之前的部署,各组分别汇报一下今天下午的走访摸排情况。”秦建国看向付强,“一大队,从你们开始。”
付强站起身:“秦处,我们一大队今天下午重点走访了刘芳杂货店周边一公里范围内的商户和居民,一共访谈了四十七人。目前没有获取到与案件直接相关的线索。”
“大部分商户对刘芳的评价都很好,热情、和气、不与人结仇。关于最近半年频繁光顾杂货店的人,我们列了一个十五人的名单,其中常客有九人,包括郭庆在内。这九人的基本信息已经初步掌握,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下一步,我们将会对这九个人进行深入调查。”
“另外,我们了解到,刘芳杂货店的店面是租的,房主见杂货店生意不错,早有将店面收回来的打算,但碍于跟刘芳处得不错,只是试探了几次,没有真正提出要求……所以从作案嫌疑的角度来讲,这个店主也可能是凶手,但可能性不是很大。毕竟强行收回店面虽然伤感情,总比杀人好太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后还有个细节值得注意。杂货店斜对面修车摊的老李提到,大概半个月前,他看到刘芳和一个中年妇女在结账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口角。原因是那个中年妇女不老实,将几个小玩意儿揣进了兜里,结账的时候没拿出来,不过刘芳人很好,没追究她,给了钱就算了。”
“老李说那个妇女他不认识,不是常客。我们问了特征,老李说大约四十多岁,微胖,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衬衫,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这条线索我们记下了,明天会继续追查这个女人的身份。其他就暂时没有了。”
秦建国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这个顺手牵羊的妇女要继续查一下,虽然因为这点小事杀人,动机弱了些,但万一她记恨刘芳让她当众出丑,也有可能报复。”
“明白。”付强坐下。
“二大队。”秦建国看向唐建新。
唐建新起身汇报:“我们二大队主要排查刘芳的社会关系。亲戚方面,除了侄子刘健一家,刘芳在兴扬市还有一个远房表姐,住在城西,但已经多年不走动。我们下午找到了这位表姐,对方表示最近一年都没见过刘芳,我们核实了她的行踪,9月22号晚上她在单位值夜班,有同事证明,嫌疑可以排除。”
“朋友方面几乎没有进展。刘芳好像没什么朋友,我们只找到了三个和刘芳关系较好的周围商户,斜对面的修车摊老李、隔壁粮油店的张大姐、对面音像店的小赵。这三个人跟付强他们的调查应该是重合的,刚才我跟付强对了对,口供一致,都反映刘芳为人慷慨,和气,从不与人结仇。”
“我们还查了刘芳的财务状况。她名下只有一个信用社账户,我们调取了最近一年的存取款记录,没有异常大额存取,但发现一个规律,每个月5号左右,她会取出两百元现金。取款用途不明。”
“每月两百?”秦建国挑眉,“应该是给刘健的?刘健之前的口供里就有,他姑姑每月会给他两百元,贴补家用。”
“应该是。”唐建新说。
秦建国看向李东:“你怎么看这个每月两百?”
李东沉吟道:“这种固定接济,说明刘芳对侄子的帮助是有计划、有额度的,不是随意给。这也侧面印证,刘芳活着对刘健更有利。只要刘芳活着,他每月就有两百元的固定收入,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
“如果刘芳死亡,杂货店的店面肯定要被店主收回自己经营,刘健只能拿到刘芳那两万四的存款。两万四看起来不少,但坐吃山空,花完就没了。从长远的经济账上算,刘芳活着对刘健更划算。”
“除非……”成晨插话,“除非他有把握拿到更多。比如,他知道姑姑还有其他存款,或者有其他值钱的东西。毕竟信用社那两万四只是明面上的存款,刘芳会不会还有别的积蓄?”
“老唐,查过刘芳的投资或者其他财产吗?”李东问。
唐建新摇头:“暂时没有发现。她就是个开杂货店的个体户,除了信用社那两万四,名下就只有一个房产,就是她居住的那个小平房,不值钱。”
“继续查。”秦建国说,“现在有些人会把钱放在亲戚朋友那里,或者搞一些民间借贷,这部分比较难查。”
“是。”
“好,三大队。”秦建国看向成晨。
成晨看向李东,眼神里带着询问。
李东微微摇头,示意他来说。
这个案子目前还是成晨主办,自己只是协助,不能喧宾夺主。
成晨会意,开始汇报下午对郭庆、李春兰以及刘健、王英的走访情况。
他讲得很详细,从郭庆家的对话,到楼下老人的证言,再到刘健家的询问,特别是王英那些看似合理却又隐隐矛盾的看店行为。
“目前,基于走访和初步分析,”成晨总结道,“李春兰的嫌疑我们认为可以基本排除。她的动机弱,邻居旁证支持她当晚未出门,本人状态也比较自然。郭庆的嫌疑也随之下降,他妻子和邻居对他‘胆小、不敢杀人’的评价有一定参考价值,但不能完全排除。孙晓丽与案件关联度低,嫌疑最小。而刘健的妻子王英……”
他皱起了眉头,“王英看店的行为本身没有问题,但回来的路上,我们一致认为她看店的逻辑有些问题。”
成晨看向李东,李东轻轻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成晨得到肯定,信心更足,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最核心的矛盾是:她一方面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会与刘芳发生争执,显示出很强的原则性和对孩子的高度关爱,但另一方面,她却会为了去给刘芳看店,而将年仅四岁、正是需要母亲陪伴和看护的孩子,托付给邻居照看,给出的理由仅是‘店里人多眼杂,怕孩子跑丢’。”
“这个理由不是挺合理的么?”付强疑惑道,“四岁孩子确实容易乱跑,店里人来人往,一个人又看店又看孩子,是容易出纰漏。把孩子放邻居家,专心看店,逻辑上说得通啊。”
“没说不合理,”成晨点头,“但问题是,孩子两岁前,其实是更需要精心照料、更易出意外的阶段,她反而会带着孩子去店里。两岁后,孩子走路稳了,懂点事了,她却突然不带了。这个转变,值得琢磨。”
“你的意思是,”唐建新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她不是怕孩子跑丢,而是怕孩子……看到什么?或者记住什么?”
“对,这是东子的推测。”成晨坦然道,将焦点引向李东,“我个人认为,这个推测有一定逻辑性。一个母亲,在不该带的时候带孩子,在应该带孩子的时候反而不带,这种行为模式的转变,背后一定有原因。而最可能的原因,就是杂货店里有什么事情需要避讳孩子,毕竟孩子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东。
李东神色平静,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我确实认为,王英频繁去帮刘芳看店,可能确实存在其他目的。目前看,有两种可能性比较大。”
“第一,偷钱。刘芳杂货店每天营业款在三四百左右,如果王英趁看店之机,每天摸走十几二十块,积少成多,是一笔可观的额外收入。这能解释她为什么积极去看店,不是为了帮姑姑,而是为了自己捞好处。”
“但这个解释有两个漏洞。”李东继续说,“一,王英看着不像是个糊涂人。杂货店每天少钱,时间长了,刘芳未必不会发现。刘芳经营杂货店多年,对每天的流水大概有数,偶尔一次两次可能察觉不到,但次数多了,肯定会发现异常。”
“一旦发现,不仅这个财路会断,刘芳每月给他们家的接济可能也会断掉,这就因小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