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个问题，而且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老板，将货安全铺到各地是重点，但资金回笼更是一个重点。
后者的重要性甚至还要在前者之上，毕竟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钱。
一个商业组织要想健康运转，光有出货渠道是不够的，还得有完善的资金回笼机制。如果资金回笼的环节出了问题，比如下面的员工中饱私囊、虚报账目、截留货款，那么整个组织的利益就会受到严重侵蚀。
老板辛辛苦苦把货铺出去，结果很大一部分利润被下面人吞掉了，那简直是个笑话。
这一点，在严处之前追问资金流向的时候，就引起了李东的注意。
当时的考虑是防止查这条线可能会被对方察觉，所以没动。
但当时也同样意识到，这条线，也是除了追溯货源之外的另一个直接通往上游的钥匙。
关键是，怎么查，才能既不打草惊蛇，又抓住对方的马脚。
想了想，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付强的号码。
响了四声，付强接起来，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被吵醒的：“东子？出什么事了？”
“没事，”李东说，“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们在兴扬盯着的那批货，下游的买家都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规律？比如，都是老客户，还是混杂着新客户？买货的时候是现金交易还是转账？有没有人专门负责收款？”
李东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这些问题看似分散，但实际上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丽兴贸易在兴扬的资金回笼机制是什么样的。
知道了资金回笼机制，就有可能找到突破口，有可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获取关键证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付强似乎在整理思路。
“老客户居多，我们盯了这几天，发现来拿货的基本上都是熟面孔，跟包装厂出来送货的司机都很熟，见面打招呼，有时候还递烟。他们毕竟是一级分销机构，固定的就是那么些人。”
付强的观察很细致。在兴扬这条线上，他带着人盯了好几天，每天从早到晚，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们记录下了每一个来拿货的买家的特征，拍了大量的照片，甚至还记下了不少车牌号码。
经过几天的观察，他们发现了一个明显的规律。
来拿货的那些人，和送货的司机之间有着一种很熟络的关系。不是那种陌生人之间的客气，而是那种长期合作形成的默契和信任。
这种熟人经济在走私贸易中非常常见。因为走私本身是违法的，买卖双方都不愿意跟不熟悉的人打交道，万一对方是警方的线人或者卧底警察、记者，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走私组织的下游买家，往往都是经过长期合作考验的“老朋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货的。
“至于付款方式，这个我们还没掌握，因为交易不是在公开场合进行的，我们只能看到货到了目的地之后，买家来将货提走，钱怎么给，我们看不到。但我们猜测应该是现金交易，毕竟这种交易，他们应该不会傻到留下最直接的转账证据。”
付强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他们在兴扬已经尽力了，但有些东西确实是靠盯梢看不到的。交易发生在仓库里面，或者发生在车辆停靠的某个偏僻角落，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面在做什么，强行过去查看，只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也就是说，钱是给送货过来的人，然后由送货的人统一将钱带回去……而这个送货的人，应该就是丽兴贸易分公司的员工，真正知晓内情的员工！要将这些人全都记录在案。”
李东的思维在飞速运转。
送货的人不仅仅是送货，他们还承担着收款的任务。这些人才是真正掌握核心信息的人。他们知道货物从哪里来、要送到哪里去、收了多少钱、这些钱最后又交给了谁。如果能撬开这些人的嘴，很多事情就能水落石出。
付强点头：“放心，他们正常两个人一起跟船送货，都记录在案了，一个都跑不掉。要不要查一查他们？”
李东沉吟片刻：“暂时不要，继续盯着就行。”
“明白。”付强应道，顿了顿，忍不住说，“对了，你小子注意身体，别老熬夜，你女朋友担心你，又不敢打扰你，就天天来折磨我，天天问案子什么时候结束……我快被她烦死了。”
李东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笑着点头：“行了行了，知道了，让她别担心，我其实还好，不怎么熬夜，专案组其他一些同志才是真的拼命。”
放下电话，李东的思维很快回到了案子上。
他原本想的是，幕后老板为了保证下面人不敢上下其手，哪怕危险，内部也一定有一套真实反映业务情况的单据。
不仅有对下的送货单据，也有对上的收货单据。
如果能拿到这些单据，或者想办法攻下这些送货、收款的人当中的某一个，说不定就能发现更多有用信息。
但转念一想，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破案不只是冲锋，更是忍耐。
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过便是功，只要耐心等待下去，必然会有收获，那么倒也不必冒险开展不必要的行动。
一旦失手，这么多天的等待将全部前功尽弃，而且没有重来的机会。
这个代价就太大了！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的日子过得像是在熬一锅慢火细炖的汤。
这种感觉李东很熟悉，之前张震案的时候，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案子到了最关键的节点，所有的线索都在发酵，但真相还没有浮出水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直到最后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才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现在，他又进入了那种状态。
不同的是，这次的案子比张震案还要大。
至少，在对于国家经济秩序的影响方面，这个案子的影响远比张震案大得多。
第九天。
按照李东的估算，八地仓库的库存应该已经出掉了将近八成。这个数字是根据每天出货的车辆数推算出来的，虽然不够精确，但大致方向不会错。
“今天的报告呢？”李东走进会议室，发现桌上只有零星几份材料。
成晨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今天到目前为止，各地都没有新的出货报告。淮隆、江州、洛城那边都已经确认了，包装厂今天一辆车都没出来。”
他语气平静，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光芒，那是一种等待已久的、终于要看到结果的光芒。
李东的眉头微微一动。
“停了？”关大军也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
“停了。”成晨点头，“从昨天开始，出货量就在减少。昨天全天一共只发了十一辆车，比前天的二十辆少了一半。今天到现在，一辆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东没有急着说话。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已经被红色标注填满的地图，目光在每一条线上停留，像是在寻找某种隐藏在其中的规律。
“应该是库存出得差不多了。”他转过身，语气平静，“之前估算一个星期出掉一半以上，现在九天了，出货量开始锐减。这说明他们的库存压力已经大大缓解，大部分资金也已经回笼。”
李东的这句话说得很客观，但听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像是一声发令枪响前的倒数。
库存压力缓解了，大部分资金回笼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关大军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接下来他们要么彻底停手，要么……”
“要么开始向上游下新订单了。”李东接过话头，“这才是我们真正要等的东西。”
严正宏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
“有动静了？”他问。
李东把出货量大幅锐减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严正宏听完，沉吟片刻，道：“前面的九天是‘清库存’阶段，咱们能做的不多，就是观察和记录，但从今天开始，终于进入收网阶段了！”
说着，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我们最关键的观察期。”
“对。”李东点头，“而且我有个预感，不会等太久。因为他们现在手里有了回笼的资金，做生意的人都懂一个道理，钱在手里是死的，只有流转起来才能生钱。他们不可能让这些钱闲置着不动，因为闲置本身就是一种损失。”
严正宏缓缓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有认可，也有一种即将见证大事发生的凝重。
“那就继续跟。”他说，“各条线都不能松懈，尤其是各地的仓库。上游的货如果来了，一定会进这些仓库，要时刻盯着仓库。”
严正宏的这句话是一个指令，也是一个提醒。仓库是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盯住了仓库，就等于掐住了这条供应链的咽喉。
上游来的货，无论从哪个方向来，最终都要进入仓库，然后才能往下游分发，只要仓库在警方的监控之下，上游的货就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