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刘祀当即起身离榻,恭恭敬敬地冲诸葛丞相一拜到底。
“丞相肯赏脸,那是孤求之不得之事!”
说罢,他也不让丞相再客套,急忙双手攥着诸葛丞相的臂膀,将他搀扶到自己榻前落座。
“丞相请上座!”
“大王这是做什么,臣岂敢……”
“丞相莫要推辞了,在孤这帐中,无有君臣上下,只有晚辈向长辈请益之分!”
刘祀将丞相按在了榻上最舒适的位置,自己则搬了个胡床,紧挨着丞相身旁坐下。
刘祀对于诸葛丞相的敬重,是发自心底的。
这份敬重不同于对任何其他人。
他前世读史书、看演义,便已对诸葛亮推崇备至。而穿越至今,与丞相相处越久,这份推崇反倒愈发地深了。
不仅因为才能。
千古一相,能力自然是拔尖的。运筹帷幄、治国理政、统兵作战、外交博弈,几乎样样都能做到极致。
但真正令刘祀打心底里折服的,是丞相的品行。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八个字说来轻巧,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
而诸葛亮却做到了!
他是真的把自己这条命,连同毕生心血,统统搭在了兴复汉室这四个字上头。
这等忠义,这等担当,堪称千古忠臣之模范,绝非虚言。
而在将丞相搀扶到身旁坐定后,刘祀近距离望着他的面容,心中却忽然生出几分酸涩来。
不过才两月未见,丞相已然消瘦了不少。
原本清癯的面庞如今更加削瘦了几分,颧骨微微突起,皮肤被南中的烈日晒得黝黑了许多,眼窝也深陷了些。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炬,精光湛然。
只是眼底那一层淡淡的乌青,分明是日夜操劳、寝食难安所留下的痕迹。
刘祀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紧。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历史上的诸葛亮,享年不过五十四岁。
如今丞相已是四十四岁了啊!
若按原本的轨迹,留给他的时间,不过十年而已。
十年……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刘祀的心头。
他将这丝忧虑压下,面色一整,忽然端端正正地冲丞相拱手一拜,语气恳切道:
“丞相,不瞒您知道。”
“当初从永安顺流而下至青石滩,丞相在舟中教导祀许多,无论是治国之理还是用兵之法,祀皆受益匪浅,铭记于心。”
刘祀说到此处,面上浮起几分真切的感慨来:
“自从二月平叛、你我分别率军离去之后,祀在南中这些时日,总也觉着丞相不在身旁,心中不安得很。”
“遇事时常在想,若是丞相在此,当会如何处断?祀又该如何做,才能不负丞相教诲?”
“早已盼望再与您相见,当面请益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毫无半分做作之态。
诸葛丞相闻言,手中羽扇轻轻一顿,面上微微动容。
他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汉中王,心中感慨万千。
说实在的,在丞相心中,对于刘祀与阿斗这兄弟二人的喜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种。
阿斗是个老实孩子,心眼不多,资质也说不上有多好,但胜在听话、信从。丞相从小将他带大,手把手地教,阿斗读的许多书籍,都是自己一字一句亲手抄录的。
从蒙学识字到经史典籍,从为君之道到待人接物,丞相倾注了大量心血在这个孩子身上。
可以说,阿斗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自从知晓大殿下与陛下乃是父子关系后,丞相心中便不免对兄弟相争之事忧心不已。
毕竟阿斗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若是因为换储之事受了委屈,他心中如何能不挂念?
但这份感情,更多的是出于担忧和怜惜。
像是一种家长对不够出色的孩子的那种不放心,明知他资质平庸,可正因为平庸,才更叫人放不下。
这一点,其实跟赵云对刘祀的情形颇为相似。
刘祀幼年被赵云带在身边,箭术、枪法、骑术,都没少跟着赵云学。后来虽失散了十五年,再到后来父子相认期间,赵云对刘祀亦是有同样的担忧。
他们虽与刘禅、刘祀都非父子,但多年陪伴、养成、教习之情,却是实打实的。
对阿斗,是怜爱。
可诸葛丞相对于刘祀,却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是赏识。
是期盼。
甚至是一种寄托!
这孩子格外聪颖、自信,且有手段,更有一股子令人侧目的狠劲儿。
敢作敢为,雷厉风行,该出手时绝不拖泥带水。
但刘祀的这股子狠劲儿又绝非莽撞,他进退有度,强硬与怀柔交替而用,收放自如,这便是难得的圆通之才。
再加上那一肚子匪夷所思的巧思奇技,猛火油也好,回回炮车也罢,每一样都是改天换地之利器。
文能治国兴业,武能统兵伐敌,又有巧夺天工之才。
这三者集于一身,放眼当世,再无第二人。
在诸葛丞相看来,将来若要托付汉家江山,则非此子而不可为之!
如今又要面对兴复汉室之大业,这条路何其漫长、何其艰难?
自从发现刘祀的那一日起,丞相便如同穷人拾得了稀世宝玉一般,爱不释手,时刻都在关注着。
这孩子的每一步成长,每一次决断,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而更深一层的原因,丞相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他如今已是四十四岁了。
四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已然算不得年轻了。
他的身体,自己比谁都清楚。
常年操劳,寝食不安,案牍之间耗去了太多心血。这几年更是南征北战,又要统筹全局,又要事必躬亲,身子骨早就是一堆的小毛病了。
有些时候夜深人静,丞相不得不想到自己的寿数。
若有朝一日,自己先走了一步……
这大汉的江山,又该交给谁来扛起呢?
陛下年事已高,太子资质平平。
唯有刘祀,是他心中唯一能接过这副担子的人。
说到底,丞相是把刘祀当作陛下和自己的继承人在看待的。
他把自己兴复汉室的理想,有一部分已经悄然寄托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便不仅仅是君臣之间的信任了,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暮年之际,将毕生心血所凝聚的火种,交付给他认为最有可能将其燃烧下去的那个人。
…………
今夜二人对坐,帐外有亲兵护持,帐内再无外人。
烛火摇曳,茶香袅袅。
丞相望着刘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他藏在心中已久的问题。
“大王。”
“亮知大王素有巧思,猛火油、发石炮车更是其中巅峰之运用。”
丞相的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子认真至极的探究之意:
“此二物,解决了咱们大汉守御、攻坚两大难题,若论其功效,堪称是扭转国运之利器亦不过之!”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刘祀,目光中既有好奇,亦有几分郑重:
“但臣直至今日,亦有一事不明。”
“大王这些学识,远超时代所有,非但当世无人能及,便是上溯古今,亮亦闻所未闻。”
诸葛丞相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一字一句道:
“大王请恕臣冒犯,不知这些东西……您究竟自何处学来?”
此言一经问出,帐中登时一静。
烛火跳了一下,在二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刘祀望着丞相那双灼灼的目光,一时间竟没有立刻作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丞相何等聪明之人?
猛火油也好,回回炮车也罢,白砂糖、精盐、高炉风箱、铸模新刀……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拎出哪样来,都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一两样或许还能用“偶然灵感”来搪塞,可这么多样接连冒出来,任谁都要生疑。
丞相忍到今日才问,已经算是极有耐心了。
刘祀沉吟了片刻,而后缓缓抬起头来,迎上了丞相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敷衍,而是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措辞后,方才开口道:
“丞相……”
“此事说来话长,若祀今日如实相告,只恐丞相听后,会以为祀在说梦话。”
诸葛丞相微微一笑,摇了摇羽扇:
“大王但说无妨,亮洗耳恭听。”
刘祀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望着帐中那盏跳动的烛火,良久,才缓缓开了口。
刘祀方才沉思了好一阵子。
因他知晓,以诸葛孔明之智识,今夜如此近距离相谈,二人间隔不足三尺,自己但凡有些异样与欺瞒,丞相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定然看得出来。
如今接连几件超越时代的杀器涌现,丞相心中早就存了疑,今夜不过是忍到此刻终于问出了口罢了。
穿越之事,自然不能全盘托出。可一句“失忆”怕是也瞒不过所有人了,自己归宗这么久,老刘想必也派人到曹魏各地详查过当年失落时的背景,能查到的、查不到的,心中恐怕早有了数。
倒不如实话虚话各掺一半,给这些疑问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一念至此,刘祀皱起了眉头,面色变得格外凝重,缓缓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