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丞相既问起了改进之处,又请自己结合那些巧思,来提方略建议。
刘祀一时间没有急着开口。
这毕竟是关系到未来大汉复兴的大事,万不可信口胡说。
他在脑海中飞速梳理了一遍,从三国的格局到目前大汉的国力,再从兵源粮草到外交博弈,以及技术优势到制度缺陷……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的话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是一个判断上的偏差,都可能影响今后数年的国策走向。
帐中沉默了片刻。
烛火跳了两下,将二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终于,刘祀开口了。
“丞相既然问祀,那便要先从争霸天下而言之了。”
他的语气沉稳,目光清明,一字一句都带着几分斟酌过后的笃定:
“至于治国安民,目前阶段只可以为辅,重在一个‘稳’字上。”
“当下一切之前提,还是要以吞吴灭魏、复兴汉室为己任,以此作为目标大方向才是。”
刘祀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整理好措辞又道:
“唯今之计,汉末三分,天下百姓与各方朝廷俱已疲惫不堪。咱们大汉偏安蜀中,地不过二州,民不过二百万,若不能在有限时间内打开局面,只怕拖得越久,差距便越大。“
“曹魏坐拥九州之地,人口数倍于我,国力更是远胜,时间每过一日,便是在替曹魏积蓄力量;孙权坐拥东南,物产极为丰富,帐下之兵将、人口更比大汉宽广。”
“因此,争霸为主,治理为辅,这个先后顺序万不可颠倒。”
“若二者冲突之时,则一切应当先让位于争霸天下才是。”
诸葛丞相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这番话虽然直白,却正中要害。
大汉如今最大的困境,便是国力与曹魏、东吴之间的差距在逐年拉大,而这归根结底还是人口问题。
若不能趁早动手,等到曹魏彻底消化了北方的战争创伤,恢复元气之后,大汉便再无翻盘之机了。
这个道理,丞相心中比谁都清楚。
但他并未就此打住,反倒主动提起了自己的过失。
“大王所言极是。”
此刻的诸葛丞相,轻摇着羽扇,面上浮起一抹追忆之色,语气中更多了几分唏嘘:
“亮在隆中时节,得陛下三顾之恩,遂与驱驰,往来至今已有十七年矣。”
“初时定下‘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之北伐策,两路并进,夹击中原,天下可定。“
“可惜……天不与人呐!”
丞相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低沉了下去:
“彼时陛下方与曹操争夺汉中得胜,益州正是最为疲敝之际,元气远未恢复。因而无法自汉中出兵,两路而攻之。”
“关侯不愧有威震华夏之能,仅靠一路人马,又无他人能牵制长安魏兵,竟能打得魏军连连败退,逼得曹操差些迁都。”
“唉!只是可惜……”
丞相一时语塞,没有再说下去。
但这未尽之言中的沉痛,刘祀自然懂得。
后因东吴背刺,关侯身丧,荆州又归了孙权。
一着棋错,满盘皆落。
隆中对所论当中,那幅恢弘壮阔的蓝图,便在那一刻碎了大半。
帐中沉默了几息。
刘祀望着丞相面上那抹难以掩饰的遗憾之色,沉吟片刻,出言安慰道:
“丞相先前策略并无任何一点遗漏,唯一之变数,正在这‘盟友’二字上。”
“赤壁之战,孙刘合力,将曹操击退回北方,才给了陛下喘息之机。又有丞相与法正辅佐,方能三分天下,创下一分基业。”
刘祀说到此处,面色一沉:
“怎奈关侯北伐失利,亦是败亡于孙权之手。”
“真可谓——成也东吴,败也东吴啊!”
此言一出,诸葛丞相微微点头,心中便更觉遗憾了。
他深知刘祀如此说,实际上是在给自己留面子。
“盟友”这一环,说到底……实际上却也是隆中对时算漏的一环。
当初在隆中草庐之中,自己为陛下谋划天下大势时,将孙权定位为“可以为援而不可图”的盟友。
这个判断在当时并无错误,赤壁之战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
可问题在于,孙权此人的野心,远比自己当初估计的要大得多。
他不甘心只做一个“盟友”,东吴攻坚能力又弱,谋图天下便选择依靠背刺盟友而为之!
而自己在隆中对中,却并未为这种“盟友反目”的情况预留后手。
这便是最大的疏漏所在。
但这话又分怎样来讲?
陛下第一次攻打汉中之时,张鲁尚未投降曹操。若能一鼓作气拿下汉中,再回头收拾局面,局势本不至于崩坏到那般地步。
偏偏就在那节骨眼上,吴军在背后捅了一刀,吕蒙偷袭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陛下接到急报,怒而率军回救,要与东吴在湘水边上大打上一场。
而当时益州才刚刚拿下,到处都是一团乱麻,亟需整理。自己坐镇成都,实在顾不得进言。等接到陛下送来的书信时,陛下已至荆州,与吴军对峙去了。
结果便是,张鲁在这段时间内投降了曹操,曹操兵不血刃便拿下汉中。
陛下得知曹操到了汉中,深知此地乃进取雍凉、威胁长安之踏板,万不可与人。
迫不得已,又不得不与东吴赶紧立下湘水之盟,咬碎了的牙往肚里吞,割让了长沙、桂阳给孙权,再返身回来与曹操争锋汉中。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本是一手烂棋,堪称多此一举!
若当初不去理会吕蒙偷袭那三郡之事,而是直接逼降张鲁,先将汉中拿到手里。
汉中一下,再转头南下收拾吕蒙,以陛下当时的兵势,三郡未必会丢。
可偏偏陛下性子急,又重义气,三郡被偷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亲自跑了这一趟。
这一跑,便错过了拿下汉中的最佳时机。
后来为了争夺汉中,又与曹操相耗数年,打得益州百姓被动员到了极点。
最后到了什么地步?
男子当战,女子当运!
连女子都要丢下家中老幼去上战场,可见彼时蜀中已经被榨干到了何等程度。
如今细想来,若当初能先下汉中,再收三郡,蜀中便可省却数年消耗,关侯北伐之际,陛下亦能从汉中领兵出雍凉或是长安。
届时两军并进,关侯亦可留兵防备荆州,北伐胜算何止大增?
怎奈……很多事便是如此。
天意弄人,正在于此啊!
想到这些,丞相在心中便长长叹了口气。
真要说起来,关侯北伐之事,也无有对错可寻。
陛下授他假节钺,当时确实“天下有变”,曹操年事已高,魏国内部暗流涌动,关侯抓住时机北伐,这个决断本身毫无问题。
仗打得更无丝毫可以指摘之处。
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操几欲迁都以避其锋。
可就是这般辉煌的大胜之后,一切急转直下,孙权在背后捅了那致命的一刀。
当然了,这其中还有更深一层的暗流。
汉中之战后,黄忠斩夏侯渊一战成名,魏延被破格提拔为汉中太守,一时间蜀中将星璀璨。
再加上入蜀之后,陛下对益州本土人士的大肆封赏,法正、李严、黄权等人皆得重用。
这些消息传到荆州,关侯帐下那些跟随多年的老将们,心中岂能没有想法?
“咱们在荆州替陛下守了这么多年门户,跟随卖命多年,最后反倒益州那边先咱们一步封侯拜将,咱们倒成了被遗忘的那一拨?”
这股子渴望建功立业、不甘落后的急切之心,很难说没有在暗中推动关侯加速北伐的步伐。
这些因由纠缠在一起,环环相扣,哪里是一句简单的“对”或“错”便能说清的?
而诸葛丞相自己呢?
那几年,他同样是殚精竭虑,几乎没有一日安生。
才将荆州治理有序,陛下便来信,言道庞统在雒城身死,请他率军入川为援。
入川一仗刚刚打完,整个益州尚未安抚妥当,陛下又要率军去攻汉中。
自己这头后方还未理清楚,突然接到书信……陛下已在十余日前率军赶往荆州,去与吕蒙对峙了。
随后益州安抚尚不足半数之际,陛下又定下湘水之盟,要北上争夺汉中,与曹操大打出手。
赶忙又得整理军粮、安抚百姓、防止叛乱,还要分拨郡兵去剿蜀中各地之贼……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
便如同走马灯一般,一件事尚未处理完毕,下一件便又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汉中刚刚夺下,荆州随后又传来关侯败亡的噩耗。
那一日的情景,诸葛丞相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成都府衙的廊下,手中握着那封急报,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
那一刻,他便已明晰,大汉丢失荆州,以一州之力而伐九州,大势已去……
隆中对中所提之策,也已完全破碎,再无谋图天下之机。
后面的事就更加令人无力了。
陛下已经疯了一般要伐吴报仇,谁劝都不听。
百官跪了一地,丞相自己又何尝不想拦?
可他拦得住吗?
最终的结果便是夷陵之败,大汉国力再遭重创,这当中的苦涩,十七年来的辛酸,又有谁能真正懂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