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沉默了许久。
帐中只余烛火噼啪作响的细微声息。
刘祀望着丞相此刻的面容，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丞相此时的沉默，不是在思考战略，而是在回望过去。
那些年的奔波、焦虑、无奈、痛惜，如同一坛陈年的苦酒，在今夜这盏灯火下，被轻轻揭开了封口。
刘祀没有去打断他。
有些苦，得让他自己咽完。
良久，诸葛丞相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眼中，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清明。
他望着刘祀，轻声道：
“往事已矣，亮今夜提及这些，并非是要自怨自艾。”
“而是想告诉大王，隆中之策虽好，却终究只是一纸蓝图。天下之势瞬息万变，人算不如天算之处，比比皆是。”
“亮此生最大之憾，便是当初算尽了天下大势，却算漏了人心之变。”
他的目光灼灼地落在刘祀身上：
“如今旧策已废，新局当立。大王既有超脱时代之见识，又有亮所不及之巧思利器，咱们大汉的新路，便不该再困于旧框之中了。”
见丞相自己推翻了当初的隆中对，刘祀心中反倒涌上几分敬意。
能坦然承认缺失，做到这一步的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个？
自己当年定下的宏图大策，天下人皆奉为圭臬，可执行了十七年后，亲手把它推翻，坦然承认其中的疏漏。
这份胸襟与气魄，绝非常人所能及。
刘祀定了定神，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
“丞相既然有此胸襟，那祀便斗胆直言了。”
“如今看来，丞相隆中对中所提及之处，应当做一处修改。”
诸葛丞相微微颔首，将羽扇搁在膝上，正襟端坐：
“愿闻其详。”
刘祀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帐中那张羊皮舆图上，缓缓开口道：
“荆州有孙权虎视眈眈，以大汉如今实力，难以灭魏与吴其一。”
“故而，则首当攻魏，继续以吴为援。”
这一句是大方向，丞相自然赞同，当即点头。
刘祀紧接着又强调道：
“但要防东吴背刺，则今后荆州之战略地位，可以为援、为辅，却不可以再为主攻方向。”
此言一出，诸葛丞相手中羽扇微微一顿。
这话听着简单，可细想之下，却是将隆中对的核心——荆州主攻给彻底推翻了。
刘祀继续道：
“荆州沃野千里，近百万人口，粮草丰沛，水路畅通。以此为凭，可源源不断为北伐提供军粮、运力与兵源。”
“武陵蛮、零陵蛮亦皆可招抚续用，充实军力，甚至未来连东吴境内山越之民也可广而纳之，转换为大汉人口”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丞相当初定下‘若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之谋，此举今后则当改为——若天下有变，引一军以向宛洛施压牵制，而非主攻。”
“主攻方向，应当改为汉中与雍凉，此乃祀一家之言，若有冒昧缺漏之处，还望丞相指正一二。”
刘祀这番话一出口，算是将东吴孙权背刺这个老大难问题，做了一个釜底抽薪式的解决。
说白了，以前的战略是：荆州为主攻，汉中为辅攻。
如今倒了个个儿——汉中为主攻，荆州为辅助。
如此一来，荆州不再是北伐的矛头，而是变成了一块既能输血、又能牵制的战略后方。
有赵云坐镇荆州，又在防守兵力充足的情况下，孙权再想背刺，就要先掂量掂量自己那条命够不够硬了。
而北伐的主力兵锋，则从汉中出发，直取雍凉，这条路线远离东吴的势力范围，再不必担心背后被捅刀子。
这便从根子上解决了隆中对最大的隐患——盟友变数！
诸葛丞相默默将这番话在心中过了一遍。
荆州由主攻改为辅助，汉中变为主攻方向……
他面上的神色便越发舒展开来，最终点了点头，拱手道：
“大王所言，与亮思想一致！”
丞相说到此处，目光也亮了起来，羽扇一挥，显然是早有腹稿，当即接上了自己的思路：
“今南中已然平定，大军班师回朝后修养一番，亮便有意自汉中进兵，先取雍凉之地。”
“如今曹魏于陇西极少设防，西北之地远离洛阳，魏军主力皆在中原与荆州方向。”
“若能趁其不备一举拿下雍凉，蚕食陇西之地，版图由此得以扩充。雍凉二地人口虽不多，但终究能弥补一些国力。”
说到此处，丞相语气更加急切了几分：
“此外，争夺天下怎可无骑兵？”
“大王目下用发石炮车与猛火油，分别解决了大汉攻坚之难与守御之痛，困扰臣多年之两大难题得解。如今只需拿下凉州，便可以凉州所产良马打造骑兵！”
“若得此地，又可重开丝绸之路，与西域胡商互通有无。届时，再以蜀锦、白砂糖、精盐换取良马资源，更可得数倍于魏吴之利！”
丞相越说越是神采飞扬，一扫方才追忆往事时的沉郁之气：
“届时，蜀锦卖与西域，此乃暴利！西域胡商所产马匹、玉石、香料，咱们一概吃下。以商养军，以马建骑，如此循环往复，则大汉国力日盛。”
“此皆亮之所想，不知大王以为如何？”
刘祀闻听此言，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
丞相的想法，可谓是丝毫没有问题。
这实际上正是历史上丞相后续北伐的核心思路——先取陇右，再图关中。
历史上第一次北伐的时候，丞相这条路线已经走通了一大半。
陇西三郡——南安、天水、安定，在丞相大军压境之际，几乎是瞬间滑跪式投降。
此举也令整个曹魏朝野为之震动，连魏明帝都亲赴长安督战。
当时已经很接近这个战略目的了！
只不过最后错用了马谡。
这位马参军在街亭违背丞相部署，擅自上山扎营，被张郃一击而溃后，竟然丢下大军自己跑路了。
街亭一失，丞相进退失据，不得不含恨退兵，一伐也因此戛然而止。
马谡最后被丞相诛杀，可再怎么杀，也挽回不了那稍纵即逝的大好局面了，即便后来二伐、三伐……再也没有这样一边倒的优势。
刘祀在心中飞速复盘了一遍一伐的几个关键节点。
其一，便是祁山堡久攻不下。
这座扼守要道的坚堡如同一根钉子，死死卡在丞相的补给线上。丞相不得不分兵围困，兵力由此被削弱。
其二，断陇之时，郭淮没有选择回长安增援，反而死守上邽。
此举当真如同第二颗钉子，扎在丞相战略意图最难受的位置上。上邽是陇右与关中之间的枢纽，郭淮守住此处，便等于将陇右与关中的联系没有完全切断。
由此，逼得丞相不得不再分兵阻挡，又将断陇兵力削弱了一层。
其三，便是陇西郡守游楚死守不降，迫使丞相再度分兵围攻陇西、广魏，进一步分散兵力、延误断陇时间。
这三个难题叠加在一起，便使得丞相始终无法在张郃到来之前完成断陇。
等到张郃率精锐杀至街亭时，马谡的溃败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反过来想，若当时能解决这三个难题，即便马谡丢了街亭，丞相也不至于腹背受敌。
届时若粮道尚通，陇右在手，大军依然可以在陇西继续作战，与张郃周旋。
断陇一旦成功，拿下凉州，大汉驻兵于此，便是居高临下之势，最有利于进攻。
届时从陇西、汉中、荆州三路兵进关中，三路合围，胜算何止大上数倍？
而一旦攻下关中，还于旧都的目标，不就达成了吗？
刘祀在心中将这些盘算过一遍之后，越想越觉得，大的战略方向确实没有问题。
更关键的是，如今有了回回炮车与猛火油，一伐中那几个要命的钉子，统统可以拔掉！
祁山堡？
坚城固堡，那是在没有回回炮车之前的噩梦。如今百斤飞石嵌入墙面，几轮轰下来，什么坚堡都得变成碎砖烂瓦。
至于上邽这地方，郭淮纵然是个硬骨头、头脑也足够清楚，可夯土城墙终究挡不住回回炮车，死守便成了送死。
而在张郃驰援街亭的这一路军马之中，若以猛火油提前打一场伏击的话……张郃会不会提前几年膝盖中箭？
一伐的三大难题，在新式武器面前，竟全都有了解法！
这让刘祀心中一阵火热，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加冷静的思考。
大战略没问题，可缺陷往往藏在细节之中。
历史上丞相数次北伐，每一次折戟，都不是败在大方向上，而是败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之中。
粮草不继、用人失当、盟友掣肘、将领矛盾、天候变化……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足以葬送整盘棋局。
如今武器是有了，可武器终究只是武器，它能解决攻坚和守御的问题，却解决不了粮道、人心和时间的问题。
刘祀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在脑中梳理了一遍，而后再度开口道：
“丞相之策，祀深以为然。先取雍凉，蚕食陇右，再三路而图关中，此乃上策中之上策。”
“不过……”
刘祀此刻却是话锋一转，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大的战略方向虽无问题，但在这大前提之下，却也有许多细微之处需要注意。”
“若不将这些细处一一理顺，纵有利器在手，也未必能一战功成。”
诸葛丞相当即正色道：
“大王请讲，亮愿细细思量。”
刘祀点了点头，在心中将那些关键的细节逐一捋过一遍后，再度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