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思忖过后言道:
“既已定下三路取长安之策,丞相,接下来许多事便要摆上台面了。”
他一一将自己所思虑到的,摊开在丞相面前:
“其一,大汉即便复夺荆州,人口仍是汉、吴、魏三者中最少,人口从来都是制约国力最大之主因。”
“其二,以二州之力以图天下,此举本就艰难,这其中兵源、粮草、军备更为重中之重。魏、吴人口多于大汉,人家一年之国力,咱们付出双倍艰辛亦难超越。”
说到此处,刘祀目光灼灼地望着丞相:
“故而,孤有一番新策,愿与丞相商讨。”
诸葛丞相见刘祀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当即拱手道:
“但请大王教臣!”
刘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字一句道:
“以孤看来,大汉若要图谋天下,当用十四字之言。”
“但不知,是哪十四字?”丞相急问。
“这十四字,曰:大搞建设,解放人力,广积粮,缓称强。”
此言一出,帐中登时为之一静。
诸葛丞相闻听这十四个字后,手中羽扇缓缓停下,面上浮起若有所思之色。
这十四个字听来朴素,可仔细一琢磨,却是字字千钧。
大搞建设便是强筋壮骨,解放人力似乎是以巧代拙?
广积粮自然是要厚积薄发,而这缓称强之道,大王显然是主张接下来一段时期要韬光养晦?
仅凭字意上,诸葛丞相已然猜测出个大概,但正如刘祀所言,重要的是其中细处,他立即又抬眼冲刘祀看去,期待着他的下文。
见丞相已在心中反复咀嚼此言,刘祀便继续道:
“先说大搞建设,搞的是哪些建设?”
“如今炼铁、制糖、铸兵、织锦,这些俱是建设。但除此之外,尤其要为粮草、军备铺路。”
他掰着手指一项项数来:
“有了曲辕犁,便该趁势开拓荒地。水源不足之处,修建灌渠引水入田。铁矿发掘而出,则应多多采炼,备下生铁存量。蜀中到汉中这段艰险道路,那便修路铺路,打通粮道要隘……”
“凡此种种,这些事看着琐碎,可一旦做成了,便是实打实的根基,谁也夺不走。”
诸葛丞相微微颔首。
此等务实之举,正合他之脾性,他素来便是个做事一丝不苟、注重根基的人。
大王能有此见地,而非一味只谈打仗,便更加令他欣慰了。
刘祀紧接着便又言道:
“再说这‘解放人力’四字,更乃重中之重!”
他当即举了个最直白的例子:
“便如曲辕犁一般。先前直犁沉重且费力,须用二牛拉犁,可天下间无牛者甚多,若无牛可用,则要至少六七人之力方可耕种,费时费力,更费人这身子骨。”
“再看如今,咱们以曲辕犁改进过后,一牛便可耕作,二三人亦可完成耕种,人力减半有余,且不似当初那般劳累。”
“这省出来的三四名壮劳力,便可调去尽作他用,或炼铁,或修路,或开垦,或编入军伍、神机营之中。”
刘祀说到此处时,目光愈发明亮起来:
“丞相,孤还有许多想法。将来若能将更多巧思运用其中,节省出更多人力来,便可统统用于他处。”
大帐外不远处,便有一条河流,此刻帐中一静,更是隐约可以听见些许水声。
这显然提醒到了刘祀:
“比如……”
“孤知晓一物,名为筒车,可借水流之力将河中之水自行提升至高处。以此物置于偏僻坡地、水流不进之处,便可灌溉种稻、收谷,而无需人力担水上坡。”
“此外,尚有许多更加省力之器,可以轻松完成谷物脱壳、脱粒之事,无需再靠妇人老幼日夜舂米。”
“至于锻铁、碎石、粮食脱壳,这些原本全要靠人力劳辛之脏累事,亦可使用水力替代人力……”
说到此处,刘祀笑道:
“届时,若一架水碾抵得上十个壮汉,一座水转纺车能当几十个织女来用,再推行到一定规模,丞相以为如何呢?”
“这些替代之法,祀一时间也难以尽叔列举。总之,若方方面面皆可以外力代替人力,再将这些被解放出来之人力用于他处,大汉即便如今只有两百万人口,亦可当做三百万、甚至四五百万而用之!”
“以此强国,丞相又以为如何呢?”
这一番话说完,刘祀自己脑子里其实还翻腾着一堆的东西。
耘荡、高转筒车、风力筒车、拔车、水碾、水转大纺车、秧马、火器……
这些在后世看来稀松平常的农业和手工业工具,放在这个时代,每一样都足以引发一场小型的生产革命。
先前毫无施展之机,但如今自己已身为汉中王,又有丞相问计在侧。
今后要将脑海中更多巧思用于解放人力之上,只会更加顺畅。
而此刻,诸葛丞相闻听此言时,也已然呆住了。
他望着刘祀,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阵又一阵的光芒,如同暗夜中不断亮起的火把。
水力替代人力?
一架水碾抵十个壮汉?
两百万人口当四五百万而用?
丞相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
这才是他今夜最迫切盼望听见之道啊!
猛火油也好,回回炮车也罢,那些终究只是战场上的利器。
可大殿下方才所言的这些,以巧思利器结合国政,从而大幅提升人力效率,用两百万人干出四五百万人的活计来……
这才是真正能够从根子上改变大汉国运的东西!
须要知道,大汉人口只有曹魏的半数不到,这是最大的死结!
可若真能像大王所言那般,以外力替代人力,将一个人的劳作变成两个人、三个人的成效。
那这个死结,便不再是死结了!
此时此刻,诸葛丞相虽有许多东西还听不太懂,但这些陌生且新鲜的词汇,若能经大王之手成为现实,这对大汉来说必然是件天大的好事!
甚至来说,这简直是在为大汉逆天改命啊!
其实,刘祀所说的这一切,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你得先相信实证,相信改良工具可以提升效率。
搁在后世,这叫“相信科学”,可在古代这概念太抽象了,他便没有言明。
好在丞相本身便是个极重实证之人。
木牛流马、连弩、八阵图,哪一样不是以巧思解决实际问题?
跟这样的人谈以巧思强国,不需要解释什么叫科学,把东西做出来给他看就行了。
丞相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激动,沉声道:
“大王此策,若能实现,则大汉虽以二州之地谋图天下,亦非空谈!”
如今已然解释了“大搞建设”与“解放人力”的粗略方向,刘祀便又说起了后面两条。
“至于‘广积粮’三字嘛,此事其实无需多言,丞相一听便懂。”
诸葛丞相果然微微一笑,点头道:
“积蓄粮草、囤备物资,以待时机。”
“正是。”刘祀在旁答应道。
这事儿吧,说白了就是憋个大招,暗暗把自己打造成一头巨兽,然后突然冲出去暴揍恶犬!
大概其就这么回事儿……
别人不知道你强的时候,你暗暗发展壮大成一头巨兽,等你出去揍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懵逼了。
这种信息差,可以在最快的速度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推一切来敌。
丞相对此自然毫无异议,不过是个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至于最后三个字——“缓称强”。
刘祀说出这三个字时,面色变得格外凝重起来:
“丞相,此三字同样重要。如今三国相互制衡,无论哪方强盛,其余两国便可结盟而制之。”
“魏强,所以汉吴联盟抗魏,这便是如今之格局。”
刘祀目光一凝,直视向丞相问道:
“可丞相试想,将来若我大汉强盛之际,为了自保,魏、吴是否又会联盟抗汉呢?”
诸葛丞相当然明白这一点。
这世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大汉若强盛到令魏吴皆感威胁之时,这两家联手抗汉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届时,大汉便要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敌人。
这与当初关侯北伐时的困境何其相似?
刘祀见丞相已然领会,便又接续道:
“所幸如今南中平定,大汉与魏贼之间山川阻隔,消息闭塞。陛下又为防备东吴窃取机密,已在荆州边境上增驻了重兵。”
“如今蜀中之地颇为隔绝,若在蜀中暗暗谋图发展,外人还真不知底细。”
“这‘缓称强’之举,倒也正好可行,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咱们不但不能称强,还反倒要在时机合适之时,向魏吴示弱。”
刘祀说到此处,一脸腹黑的道:
“咱们弱了,他们才敢嚣张,他们一嚣张才容易挨揍,便要利用此种优势,争取打一个大胜仗,有效歼灭敌人大量主力,也唯有如此,才能为将来北伐复汉大业开一个好头!”
刘祀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若是提前展露出实力,让曹魏和东吴都看到了大汉的崛起之势,那这两家必然联手遏制。
可若是趁着蜀中隔绝的地利之便,闷头发展个三五年,把国力暗暗拉到一个足够碾压的水平。
到那时候再亮剑出鞘,一切便如摧枯拉朽,纵然魏吴想联手,也来不及了!
便是这个道理。
诸葛丞相在心中咀嚼着“缓称强”这三字,如今望着刘祀,却是越看越觉欢喜。
蜀中四塞之地,本是劣势。
可在这“缓称强”的策略下,反倒变成了天然的屏障。
外面看不见你在做些什么,等他们看见之时,你已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猛虎了!
见识如此,丞相此刻更为正色道:
“大王深谋远虑,亮佩服之至!”
刘祀见丞相全然认同此策,便趁热打铁,又补上了两块拼图:
“丞相,还有两桩事,也要早些做打算了。”
“其一便是交州。”
刘祀目光一闪,兴致勃勃道:
“交州物产颇丰,先前孙权向大汉称臣之时,已将交州争夺之权归于大汉。这个口子是孙权自己所开,白纸黑字,随时可取。”
“交州一得,南面便多了一条通路,无论物资或人口,皆可充实国力。”
“另外,丞相可知沿交州出海,以大船载物,一年之内便可往返西域来回,所得之物更盛从凉州陆路前往西域通商所得?”
“其中之便利,更盛陆路以骆驼盛运数倍!”
闻听此言,这确实超出了丞相的认知!
还能这般操作吗?
如今对于这位汉中王,丞相已然是深信不疑,见是如此,诸葛丞相微微颔首。
如今大王再度主动提及,若能凭借航海打通西域关节,更是一桩大好事啊!
看来,也该将交州纳入了全盘布局之中来了!
便在此时,刘祀又道:
“这其二嘛,便是断陇夺取雍凉、重开丝绸之路与西域通商之事,咱们先前已议过了。但有一桩事却也极为关键。”
“便是从汉中往长安方向之粮道。”
他指了指帐中舆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蜀道,十分郑重的道:
“蜀道艰难,粮草转运损耗极大。若不提前将这条粮道解决通便,纵然前线打得再好,后方粮草跟不上,终究还是希望渺茫。”
“丞相,此事更是宜早不宜迟。趁如今北伐尚未发动,可先将粮道打通,沿途修建仓储。”
“此外嘛,若我大汉产铁之数能够大增,祀尚有一法,可以大大缩短蜀道、秦岭运粮之苦,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目下若能将这些先做成,大汉国力便能增强,不知丞相以为如何?”
今夜这番详谈,直至此时,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一时间,刘祀讲完后喝着茶汤解渴,而诸葛丞相则开始细细思量起来。
帐中便就此又沉默了片刻……
此时此刻,诸葛丞相望着刘祀,目光之中满是激赏之色。
从修改隆中对的大战略,到十四字强国方略,再到交州、粮道这些落地细节……
大殿下今夜这番话,由大见小,又是由小见大。
从战略到战术,从军事到民生,一环扣着一环,真可谓是浑然天成!
有些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看着这位汉中王,他脑中也很不解,大殿下这哪里像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这些话,又岂是一个二十来岁年轻人所能说得出的?
这分明是一个胸怀天下、洞察古今的雄主之言呐!
即便许多人,寿数五六十,又岂能有此番言论?此番见解与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