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间,多得是碌碌无为之庸人,可像这般不世出之才,却是打着灯笼也难寻呐!
可如今的大汉便是如此,竟又得一助力,真可谓是天不亡大汉是也!
正因心中为之动容得很,丞相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而后冲刘祀深深一拜道:
“大王今夜之言,字字珠玑,亮受教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眼中,烛火映照之下,竟隐隐泛着一层水光:
“亮此生最大之幸,莫过于遇到陛下。”
“而亮此生第二之大幸……”
丞相的声音微微一颤:
“便是今日能与大王同坐此帐,共谋大汉复兴之路!”
刘祀见丞相如此动容,心中亦是一暖,赶忙起身将他扶住:
“丞相言重了!这些不过是粗浅之策,将来还须您来操持落实才是。”
诸葛丞相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王放心,亮若有一日之力,便绝不叫大王的谋划落空半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已然从方才的感慨转为了务实:
“不过大王方才所言十四字方略,若要真正落地施行,还须将其融入一套完整章程之中。”
“此事嘛……”
丞相微微一笑,面色慈祥,眼神之中更多了几分坚定道:
“此事臣愿亲自操刀,为大王拟定一份详细施行纲要。”
“大搞建设、解放人力所涉及之诸般巧思利器,还请大王日后逐一交予臣手,臣必定竭力督造,必不辜负大王所托也!”
刘祀闻言,心中大定。
丞相亲自操刀?
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论执行力,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比得上诸葛亮?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善!丞相既然愿挑此担,祀便将这些巧思一一画出图纸来,待回成都后,逐项交与丞相!”
二人相视一笑,帐中烛火恰好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交叠在一处。
这一夜的谈话,从戌时一直持续到了寅时。
帐外的亲兵换了三拨值守,帐中那盏油灯续了两回油,直到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时,二人方才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
诸葛丞相起身告辞之际,在帐门处顿了一下脚步,回过头来望了刘祀一眼。
那一眼中,有欣慰,有激赏,更有一种将毕生心血终于找到了托付之人的释然。
“大王早些歇息。”
丞相轻声道,随即转身走入了晨曦之中。
刘祀站在帐门口,望着丞相那道略显清瘦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丞相……”
刘祀在心底默默念道。
“这一世,绝不会让你再走到那一步!”
清晨,南中的晨露还带着些湿冷。
味县衙署之中,诸葛丞相已然投入到了益州郡的治理之中。
昨夜与刘祀彻夜长谈,一般人怕是早已疲惫不堪,可丞相这人毫不耽误公事。一头扎进衙署公堂,案上已然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奏报。
先到的是一封牂牁郡的呈报,乃马忠亲笔所书。
丞相展开细阅一番后,不由得抚须微笑起来。
马忠不愧做过郡丞出身,理政手腕颇为老到。牂牁郡经他治理一月有余,秩序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各处叛乱余孽肃清殆尽,逃散的百姓也在陆续回迁,田亩重新划分登记,赋税章程也初步拟定了下来。
更令丞相欣慰的是,马忠在呈报末尾特意提到:
“目下已按汉中王之令,在牂牁境内发掘三处新铁矿,正命人开采试样,不日便可送上呈报。”
铁矿这东西尤其重要,大殿下对于采铁之事更是异常看重。
昨夜那番长谈之中,大搞建设、解放人力,哪一样不需要铁?
炼铁铸兵、打造农具、修建器械,铁便是一切的根基。
丞相当即唤来费祎,将马忠的呈报递到他手,为之言道:
“文伟,你去将此事禀报大王知晓,莫要耽搁了。”
随后,丞相又叫人去请孟获与各路渠帅前来。
如今初来乍到,要做的并非急着颁布什么政令章程,而是要先理清楚益州郡的势力脉络。
哪家蛮族势力最大,哪些渠帅拥兵自重,哪些部落彼此有仇,哪些地方的汉民与蛮族杂居已久……
这些东西不摸清楚,贸然动手治理,只会适得其反。
丞相素来做事讲究一个“谋定而后动”,此番也不例外。
…………
而在另一头。
叛乱之地的安抚、郡治之事交给了丞相,刘祀这便开始腾出手来做自己的事。
他心心念念的,是三处铁矿。
澜沧、易门、大红山。
这三个名字在后世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型铁矿产区,储量惊人,品质极佳。
如今落在南中这片土地上,便如同三座沉睡的金山,只等着有人去唤醒。
刘祀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各矿的大致方位。
易门铁矿位于毋单县一带,距味县大约三四百里,路程尚可,是三处中最近的。
大红山铁矿则要远上许多,位于双柏县境内,此地已靠近永昌郡,距味县八百余里,路途艰险。
至于澜沧铁矿,更是在永昌郡深处,距味县超过千里之遥,是三处中最难抵达的。
刘祀心中清楚,这三处矿藏若能开发出来,大汉的铁器产量将翻上数倍,届时不论铸兵还是制造农具,皆不再会受制于铁料不足之困。
而这正是“大搞建设”之根基所在!
他当即将亲兵营中最信任的几个人召来。
老黑、李休,这两个一路跟他走过来的老人,是他心腹中的心腹。
二人对于各种科学造物之法已经熟悉得很,毕竟跟着刘祀这么久,什么猛火油配方、高炉风箱原理、铸模刀工序,都是亲眼见过、亲手干过的。
更重要的是,这两人绝对服从,也是绝对的可信。
“李休。”
刘祀先点了他的名:
“你带三百兵卒,往毋单县方向而去,到了当地便开始搜寻铁矿。”
“老黑,你就率五百兵卒,往双柏县而去。路途遥远,要多带些粮草辎重,到了地方上莫要惊扰南中百姓。”
为防二人在南中山林之中迷了路,刘祀早已从孟获处寻来十余名熟悉地形的蛮族向导,分拨给了二人。
嘱托完正事后,刘祀又特意将二人留下,单独叮嘱了几句。
他先看向老黑,面带几分无奈道:
“老黑,莫要逞强,说的便是你。”
老黑一愣,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刘祀指了指他,语气里带着三分严厉、七分亲近,此刻更是苦口婆心叮嘱着道:
“你是个不服气的老兵痞,孤心里头有数。可如今你既然做了孤的亲兵统领,当要学些气度出来,不可再显得过于粗俗。”
“还有,到了地方上不可刚愎自用,与当地蛮人打交道,要多问多学,莫要仗着兵多便横冲直撞。南中的蛮子们性子烈,你若是惹恼了人家,反倒误了正事。”
老黑今日显得恭敬极了,连连应声道:
“大王放心!小人如今可懂事多了,绝不逞强!”
刘祀斜了他一眼,显然对这话半信半疑,但也不再多说,转头看向了李休。
“李休。”
“小人在!”
面对这小子,刘祀的语气便又立即和缓了几分:
“当初在永安北门外,你病重将死,是孤救下你之性命。那时你呼我一声大兄,这份交情,孤一直还记着。”
李休闻言,面上不由得浮起一抹愧色。
大王是怎样的天人?
自己当初竟敢如此高攀,直呼大兄?
如今想来,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他最是听话之人,当即低头道:
“大王言重了,当初是小人不知尊卑,冒犯了大王,实在……”
“这算何等的冒犯?”
刘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也不必如此正式。孤今日也要嘱咐你几句。”
“与老黑、牛正这群兵痞相比,你在军中反倒显得柔和了些。柔和不是坏事,可此番出去独领一军,要多几分威严、少一些柔性才好。”
他望着李休,颇有几分在看自己的小弟一般,随即又道:
“李休,你是个有想法之人,去了便大胆做,莫要惧怕。”
刘祀冲老黑那个方向努了努嘴道:
“你就要多学学老黑,到死嘴里不能服输,便是这股子劲头。”
老黑在旁闻言,嘿嘿一笑,难得地挺了挺胸脯。
李休亦是郑重拱手:
“小人领命!”
嘱咐过这二人后,便只剩澜沧铁矿这一处最为难寻了。
此地远在永昌郡境内,距味县超过千里,且沿途山高林密,道路不通,寻常人根本走不到那么远。
但刘祀此刻倒也不急。
正好,南中四郡之中反了三郡,先前高定与雍闿曾派兵攻打永昌郡,永昌府丞王伉率军民誓死坚守,拒不投降,苦撑至今。
如今叛乱已平,诸葛丞相正好要派人前往永昌表彰忠臣、安抚军民。
刘祀便直接将向宠派了去,一来代表汉中王亲自过问永昌之事,二来便可顺道在永昌郡境内探寻澜沧铁矿的踪迹。
诸事安排妥当之后,刘祀又开始就地查看南中甘蔗的种植情况。
南中气候湿热,日照充足,甘蔗在此地长势极好。
制糖之术他早已烂熟于心,白砂糖在蜀中已经卖出了天价,若是能将南中的甘蔗也利用起来,扩大制糖规模,这便又是一条来钱的路子。
同时,他也配合丞相做了一些安民之举,比如将汉军从成都带来的部分铁制农具分发给当地蛮族百姓,又从军粮中拨出一批粮种,交给各部渠帅分发下去。
这些事看着不起眼,可在刚刚经历过战乱的南中百姓眼中,却比什么封赏都来得实在。
你打完了仗不说,还给我们发铁犁、发粮种?
这汉中王,当真是个做实事之人。
…………
与此同时。
成都。
汉中王刘祀连复牂牁、益州二郡,诸葛丞相平定越嶲、族诛高定、雍闿,南中三郡现已全部收回!
这封捷报以千里加急之速送入成都时,群臣登时都为之震动!
从二月汉中王与丞相出兵至今,一共才过去多久?
须要知道,当初朝中不少人预估,南中之乱少说也要打上一年半载,更有甚者认为以大汉如今的国力,平叛恐怕还得拖上两年。
结果呢?
汉中王一路势如破竹,连克两郡,收降孟获。
丞相沿途安抚,族诛元凶,三郡尽复。
他二人一共才花了三个月时间啊!
这等速度,这等手段,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刘备接到捷报之后,更是将那封帛书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最后这才缓缓放下,仰头闭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随即,他睁开眼,嘴角绽开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之中,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的满意。
“传朕旨意,今夜便在宫中设宴庆贺,朕与太子,要与百官同贺南中大捷!”
这道旨意一出,很快便传到太子这边来了。
太子东宫之中。
刘禅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羹汤,却是纹丝未动。
从得知南中大捷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周身便为之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