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姿态已经低到——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步。
刘备望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年,此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感动、心疼、愧疚、欣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在这位六十余岁的老皇帝心头翻涌了好一阵子。
他缓缓弯下腰,再一次将刘禅从地上搀了起来。
而后伸出手去,轻轻替儿子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好孩子!”
刘备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阵风:
“禅儿放心,为父……记下了!”
他没有说“准”或者“不准”。
只说了三个字——记下了。
可刘禅听到这三个字时,却觉得已经足够了。
父亲说记下了,那便是记下了。
尽出此言之后,此刻的刘禅,终于感受到了那如风般轻盈的感觉。
他这先前的十余年生命中,承受着的重担与酸楚实在太多……如今,终于一身轻松了。
刘禅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又牵起身旁张星彩的手,冲刘备深深一拜。
而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背影不再佝偻。
步伐不再踌躇。
张星彩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晨光之中,影子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映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刘备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外围侍立的侍从们,还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何以出现父子皆是泪流满面之事?
众人一时间也不敢动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提醒陛下,打猎的时辰该要错过了。
可刘备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缓缓转身,走回了寝宫。
御马被重新牵回了马厩。
今日的猎,不打了。
坐在书房中,刘备想了想,铺开一张汉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易储大事虽不可轻泄,但思索一番后,他还是决定提前告诉刘祀这个好消息。
原因嘛,自然也是为了他们兄弟和睦,突出禅儿的善良与明大义之处,好叫刘祀心中有数。
笔锋落下,刘备书信中大意也很简单:
为父今日接禅儿辞呈,你弟弟觉得他不如你贤明多矣,故而主动提出甘愿让出太子之位,使你成为国之储君,将来的大汉皇帝。
写到此处,刘备停了停笔,望着纸上的字迹,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手下这几个儿子们,祀儿果敢刚毅,禅儿宽厚温良,永儿尚在读书,理儿懵懂幼童。
四子虽然性情各异,却都是自己的骨血。
身为大汉的皇帝,他要考虑的是江山社稷。
可身为一个老父亲,到了晚年,自然更加盼望儿女们和睦,兄弟之间不要相争。
他将这些心思也一并写在了信中:
禅儿让位之情义,你当铭记于心。
咱们老刘家的孩子血浓于水,无论何时何地,皆要团结友爱,切莫伤了手足之情。
为父虽为天子,更是一家之长,唯愿膝下诸子和睦相处,共扶汉祚,此乃为父平生最大之愿也。
写罢,刘备将信纸折好,封入竹筒之中,唤来陈到:
“即刻派人送往南中,交汉中王亲启。”
办完此事,刘备又坐回案前,开始琢磨起了后续之事。
太子大位既已定下,接下来便是那些教条般的繁琐礼仪。废旧储、立新储,祀儿自然要三辞三让、择良辰吉日,要告祭宗庙社稷,颁诏天下,最终还要接受百官朝贺……
这一套规矩走下来,少说也得折腾一段时日,但终究改不了刘祀继位的根本,这些都不必多虑。
倒是另一桩事,也该是他上心的时候了。
刘备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了一抹老父亲特有的笑意。
也该琢磨着给赵家下聘了!
赵云之女以为祀儿正妻,此事先前在荆州时,便已有过口头之约,如今储君既定,这门亲事自然也该操办起来了。
祀儿也老大不小了,班师回朝之后,继承太子大位当日,便给他一并完婚。
届时,也该给自己生个龙孙出来了!
趁这几年自己还活着,还能再带一带。
刘备一想到将来含饴弄孙的画面,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心情竟比方才好了不少。
…………
南中,毋单县。
说是毋单县城,其实也不过是几座聚居的蛮寨罢了,土墙茅顶,鸡犬相闻,此地人口实在稀疏得很。
县城往西十里,便是李休他们驻军之地了。
此地并没有一个叫“易门”的名字,后世之所以称其为易门铁矿,是因元朝在此建立了易门县而得名。
如今这处地方名叫“洟源”,因南中蛮夷们认为此地乃是南中之水的源头,故而得名。
此刻,刚到洟源的刘祀,站在一处山坳的高地上,放眼望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如同一片翠绿色的汪洋,铺天盖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灌木丛密不透风,参天巨木遮天蔽日,两者交错纠缠在一起,如同一道看不到尽头的绿色城墙,将深山中的铁矿死死地围在了其中。
刘祀直看得头晕眼花,心中想着,要从这地方往里打通三十余里的道路,将铜铁从深山中运出来……
这费的力气可比打仗艰难多了!
先前派来的李休他们寻矿尚且未归,刘祀便决定先搜寻铜矿的下落。
诸葛丞相此前特意派了一名铜官前来协助,此人在蜀中铜坊干了大半辈子,按说应当是经验十分丰富之人了。
刘祀一直拿他当个助力,满心指望着这位老师傅能给自己指条明路。
可在询问铜官如何找寻铜矿之时,这铜官的回答却令他大跌眼镜。
原来这个时代寻铜,主要靠两种法子。
第一种,是在地面上寻找大面积显眼的绿色石头以及彩色石头,找到了便挖开,碰碰运气。
这倒还算靠谱。
但这第二种嘛……
铜官一脸认真地告诉刘祀,寻铜之人普遍要学习“望气”之术,并且还一脸自豪道,望气之术也不是谁人都可以学的,他便师从蜀地周群,学了七年,才能观望云气。
刘祀则心道一声,望气?
就是那个跟占卜差不多的望气吗?
那能望出来个毛线!
靠观看大山上空的云气,看山中是否有“金气、宝气和青色云气?
若有这三种气象,便先祭祀山神,而后开挖。
刘祀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啥叫金气?天上的火烧云吗?
还有啥宝气、青气之类的,靠这些玩意儿来搜寻铜矿,那跟撞大运有什么区别?
前头那条好歹还算靠谱些,这个望气简直了……
刘祀当即也不再理会铜官的那套说辞了,心道一声,看起来所有的事还是得靠自己啊!
他调出脑子里的手机开始搜寻资料,仔仔细细翻阅了一遍后,很快总结出了几条实用的规律。
第一,看石。
铜矿一定伴生着特殊颜色的矿石。
比如鲜绿色、如同孔雀羽毛一般的孔雀石,以及深蓝色带紫的蓝铜矿,这两种矿石相互伴生,凡是发现了它们的地方,底下必有铜矿。
此外,赭黄色、土红色的土壤,便是氧化带铜矿的标志。山缝里若有白色石英,又带绿色、蓝色的铜锈,其下必有铜山。
第二,看草木。
刘祀又标明了铜草花、变色竹、树木矮小枝叶异色等状况,这些统统与底下的铜矿有关。
铜多的地方,草木会出现异常,要么矮小稀疏,要么颜色偏黄偏蓝,与周围的正常植被截然不同。
第三,看水。
溪水中若带有蓝绿色的沉淀物,或是水味发涩发苦,那便是铜矿溶入水中的迹象。
第四,看山势。
铜多的山,山形圆浑,不尖不峭,石多土少。铜矿脉又多在山半腰、山坳、两山夹谷之中。
凡此种种,看石、看草木、看水、看山势……刘祀林林总总列了一大篇。
但他总结出这些东西出来后,却也犯了难。
这玩意儿,别说是旁人了,就连自己读着都觉着麻烦,这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若是直接甩给铜官和手下人去看,怕是一个个都得看晕了。
刘祀深知,自己都看着麻烦的东西,别人肯定更加难懂。
与其让他们照本宣科地去找,不如自己亲自带队。
说干就干。
大汉汉中王刘祀,当即化身铜官,带上霍弋和数百亲卫,又领着那名铜官和几个蛮族向导,一头扎进了山里。
这一找便是好几日。
南中的深山之中,闷热潮湿,蚊虫如云,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泥土,头顶是密不透光的树冠。
刘祀带着人,循着自己总结出的那些规律,一座山一座山地看,一条沟一条沟地查。
起初两日一无所获,铜官暗暗嘀咕,心想大王这法子也未必比望气靠谱。
可到了第三日,刘祀在一处两山夹谷的溪涧旁停了下来。
溪水微微泛着蓝绿色。
他蹲下身子,用手捧起一把溪底的沙石,仔细一看。
果然!
沙石之间夹杂着点点碎屑,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孔雀绿色。
“咱们往上游再走走!”
刘祀当即下令,众人沿着溪涧逆流而上,走了不到两里地,便在一处山坳的崖壁上,看到了大片大片藏在苔藓中的孔雀石!
清理过这片苔藓后,鲜绿色的矿石如同翡翠一般镶嵌在赭红色的岩层之中,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夺目的光泽。
不仅如此,崖壁的另一侧,还有大片深蓝色的蓝铜矿与之相伴而生。
铜官当场就看傻了眼。
“这……这是……”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那面崖壁,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刘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看见了吧?这便是铜。”
“望什么气,皆不如孤这望石头之法靠谱。”
此后数日,刘祀又循着同样的法子,在周边数十里范围内接连找到了好几处铜矿点。
这些铜矿遍布四周,完全与先前李休探明的铁矿相邻,甚至有不少便是铜铁伴生、混杂在一处的。
见是如此,刘祀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里铜矿规模之大,怕是占了半座山都是!
铁矿有了,铜矿也有了,多日演练下来,也令许多人把纸上不易理解的文字,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肉眼观察过的经验。
这些人一旦有了宝贵的经验,今后便无需自己亲自带队了,他们一经撒开,便是同往各处搜寻矿石的眼睛。
到这一步,资源这一关,算是彻底打通了。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另一个更加棘手的难题。
这一路来来去去、四处勘探之中,刘祀也发现了一个严峻的现实。
这深山之中,不仅巨木众多、灌木密布,就连许多地段都是陡峭的山石之地,硬石嶙峋,地势险恶。
若要修一条三十余里的路出来,从大山深处往外运铜运铁,以这个时代的工具,若只靠铁镐、铜锄、木槌、人力……
怕是难以为继啊!
光是砍伐巨木清理路基便要耗费巨量人力,更别说凿穿那些硬石山壁了。
普通的铁镐敲在那种花岗岩上,叮叮当当响了半天,连个白点都凿不出来。
刘祀站在一处陡崖前,望着面前那块如同铁壁一般的巨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得想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