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铁虽不如后世的钢筋坚韧,但比生铁强上数倍,用来做坝体的骨架绑扎绰绰有余。
如此一来,石灰石加黏土烧成水泥,与沙石搅拌成混凝土,再以熟铁条为筋骨……
三国时代的丐版钢筋水泥混凝土,这不就出来了吗?
刘祀心道一声:
我还真是个天才!
想到此处,他再也按捺不住,当即转头看向霍弋、李休和大牛:
“方才叫你们且慢,便是为了此事。”
“筑坝不难,但孤要筑的不是寻常木笼坝,而是一座能用上十年二十年之硬坝。”
三人齐齐一愣。
十年二十年?
在这个木笼坝撑不过三五年的时代,大王说要建一座能用二十年的坝?
刘祀没有多做解释,他知道,跟这些人讲什么水泥原理、煅烧配比,那纯粹是对牛弹琴。
不如直接下令,让他们照做便是,做出来他们自然就信了。
片刻之后,刘祀开始发号施令。
“李休!”
“你率七百人协助铁官,即日起前往西山矿区。就地布设高炉,先行冶铁。孤要熟铁,不要生铁,记住了,反复锻打,去除杂质,打成长条备用。”
铁官拱手领命之后,刘祀又唤来了霍弋:
“你率人马,沿绿汁江航道区域,清理两岸树木、打捞水中落叶枯枝,将河面清理干净。砍下的巨木全部劈成柴薪堆放,作为备用。”
“另外,沿河滩采集沙石,越多越好,堆在坝址附近备用。”
“末将领命!”
“大牛!”
“俺在!”
“你也算是孤身旁老人了,今也派你些事情做做。去带一队人,沿岸采集赭红色黏土,就是河边那细腻粘稠的红泥,看到了没有?”
刘祀指了指脚下那片赭红色的河岸。
大牛使劲点了点头:
“看到了!”
“嗯,全部挖出来,堆到坝址旁边晾晒。另外再率人去山上开凿石灰石,你先前炼过石灰,这些难不倒你,要尽量多备一些。”
“得令!”
最后,刘祀又点了几名亲兵:
“你们几个,即刻回味县一趟,去取孤先前在南中淘换来的那些东西。”
他在牂牁时,便已命人沿途收集硝土,后来到了味县,又叫老黑他们四处搜罗,刮了不少硝。
如今既然要开山修路,李休言道还有几处顽石不得通,那硝土自然便要派上用场。
硝土与硫黄、木炭按比例混合,如今便可以依照配比开始制作火药了。
这东西,不同的配制比例和细节,最后出产的成品效果都不相同。
正因这些细节需要反复试验。如今在南中便先开战,用来做简易的爆破药包,辅助火攻碎石,效果定然比单纯烧石泼水要强上不少。
至于能不能搞出威力强大的火药出来……
刘祀心想,先试一试总没坏处吧?
诸般命令下达完毕,众人各领其事,纷纷散去。
霎时间,原本寂静的绿汁江畔忽然热闹了起来。
砍伐声、吆喝声、锄头挖掘声此起彼伏,数千号人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在江边忙碌开来。
刘祀独自站在那处天然峡口旁,望着眼前这条即将被筑坝拦截的绿汁江,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铁矿、铜矿、水泥、熟铁、水坝、航道……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东西拼凑在一起,一条完整的矿业产业链,正在这片蛮荒之地上悄然成形。
未来水泥路面还可用在其他地方,协助运粮,火药若是制出,更能发挥超越时代之效力。
若能造出鸟枪,一枪崩了司马老贼门牙,想必千年之后的人,读到这段史书时,定会觉得很有趣……
与此同时。
魏国,洛阳。
“阿嚏……”
录尚书事司马懿正坐在书案前,提笔悬腕,准备在一张白纸上书写公文。
这个喷嚏来得毫无征兆,手腕一抖,笔尖的墨汁便如泼水一般,哗地挥洒在了整张纸上,立时间一张白纸便沾染上了许多黑糊糊的墨点。
一旁随侍仆从见状,赶忙躬身上前,要替他换一张新纸。
司马懿却摆了摆手,淡淡道:
“白纸今贵重若银,不过些许墨迹,怎可轻废之?”
说罢,他继续在那张被墨汁污了大半的纸上,继续提笔书写起来。
四十五岁的司马懿,如今已做到了录尚书事,总领尚书台政务,位极人臣。
可越是身处高位,他便越是谨慎。
一张纸都不肯轻废,这份俭省,已然成了他的习惯。
如今的曹魏形势,比起前两年确实弱了几分。
去年,重臣接连凋零,大将军曹仁病逝,任城王曹彰暴毙,太尉贾诩寿终。
军中两位老道统率连失,朝堂上更是少了贾诩这等深谋远虑的谋主。
加之蜀汉与东吴联盟日益紧密,又有猛火油这等骇人之物的威慑在前,曹丕本想再提南征伐吴之事,朝堂上群臣却是纷纷劝阻,最终不得已而作罢。
历史在这里出现了转折。
本该在今年发动的伐吴之战计划泡汤,可想而知,曹丕心中自然是异常的愤怒。
…………
中藏署。
这是皇宫内专管御用器物与食材的地方,平日里由中常侍统管,宫女与小黄门们分掌各处柜阁。
此刻,一名中常侍满头大汗,快步冲进了署内,望着底下那些正在洒扫的宫女与小黄门,怒极道:
“快快与我搜寻!”
“今早朝堂上,陛下再提伐吴之事受阻,如今大怒回宫,要食砂糖!却怎地翻遍了御案也找寻不见,你等速速寻来!”
他面色铁青,声音发颤:
“晚了,恐要你们的脑袋,都手脚轻快些,别叫陛下亲自来催!”
众人手忙脚乱,连忙打开两处御食柜,这里皆是存放曹丕日常食物之处。
蜂蜜、果脯、乳酪、干枣……翻了个底朝天,偏偏就是不见砂糖的影子。
这边还正是手忙脚乱着呢,那旁侍卫却已是带甲而来,急声催问不止道:
“中常侍,可曾寻到了砂糖?陛下已然拔了剑!大怒到了极致了!”
拔剑?
中常侍吓得面如土色,率着一众宫人手忙脚乱翻箱倒柜,可御食柜中确确实实没有砂糖了。
昨日还在的,今日怎就凭空消失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状,中常侍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一群人战战兢兢地回到了殿内。
一进殿门,十余人便尽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匍匐在冰凉的地板上瑟瑟发抖着……
曹丕端坐在御座之上,双目赤红如血,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尖直指地面,寒光凛凛。
今早在朝堂上被群臣联手否了伐吴之议,他已然憋了一肚子火。
回到宫中想吃几口砂糖压压火气,结果砂糖也没了?
他怒而扫向底下跪倒的一群人,两眼往外冒火,一字一顿,冰冷问道:
“汝等将寡人喜食之物,偷去了何处?”
此刻的曹丕,目光阴冷到了极致,将手中长剑微微抬起,直指向下方跪倒的众生:
“怎不回话?”
“莫非,尔等要试一试寡人之剑锋吗?”
陛下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哭成了一片。
中常侍磕头如捣蒜,宫女们哭得涕泪横流,小黄门们更是抖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们也是委屈得不成样子,昨日砂糖明明还在御食柜中,今日便不翼而飞。
谁偷的?
这也实在没人知道啊!
正在宫人们惊骇万分之际,突然一道清晰的女声自大殿门外传了进来:
“陛下,砂糖乃臣妾所藏,与他等无关,还请陛下释放无辜之人。”
曹丕抬起头来。
郭皇后一身素衣,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殿内,面容端庄,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更带着几分决然。
“还请陛下莫要牵连无辜,一切罪责,皆由臣妾来承当。”
见到是郭皇后承认此举,曹丕的怒气稍减了几分。
毕竟这是他最心爱的女人。
可虽说怒气减了几分,埋怨却是免不了的,曹丕一脸气恼道:
“因何藏朕的砂糖?”
郭皇后闻言,二话不说,当即跪倒在地,一时间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臣妾是为陛下龙体着想!”
她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曹丕,声音颤抖着说道:
“自从两月前陛下大肆买入砂糖起,便每日食用数斤!这一斤砂糖便要一斤金锭去换,这般花费倒也无关紧要。”
“可如今不过才两月,陛下每日所用饭食越来越少,砂糖却越来越多。”
“您有多久不曾照过铜镜,观看自己的面容了?您可知晓,您如今之面容消瘦黯淡,夜间又饮水不止,频繁如厕……”
郭皇后的声音里带着更加凄惨的哭腔,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道:
“至今日皮肉枯槁、形销骨立之状,难道陛下您自己便毫无知觉吗?”
闻言,曹丕愣了愣。
他自从前些时日,发觉脸上起疙瘩时,便已不再照镜,哪知晓如今这些?
见陛下仍不为所动,郭皇后猛地起身,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一面铜镜,快步走到曹丕面前,将镜面对准了他的脸。
“陛下请看!”
曹丕一愣,下意识地望向了铜镜之中。
镜中倒映出来的那张面孔,令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胡茬稀疏杂乱,皮肉枯槁松弛,颧骨高高突出,面色蜡黄中透着一层病态的灰白。
这还是两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大魏天子吗?
简直如同换了一个人!
曹丕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了近来身上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近些时日,常常觉得气短乏力,稍一走动便喘息不止。
再看面容,更是面白无华,迎风便流泪,眼目干涩酸痛。
就连最近看奏折时都觉得模糊了不少,字迹就在眼前晃来晃去,时而便成了一片黑糊之状,这是怎么回事?
到了夜间,便觉比先前口渴数倍不止,喝了水又频繁如厕,翻来覆去则难以安眠。
白日里更是浑身无力,皮肤上时常冒出莫名的疮疖……
这些症状,他先前只当是朝务繁忙、操劳过度所致,从未往旁处去想。
可如今经郭皇后这一番点破,再对着铜镜一照,曹丕才是真真正正的大惊失色!
他霍然起身,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指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色煞白道:
“砂糖之毒,竟至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