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说大王又要造杀器,李休与大牛当即心花怒放。
这倒不是说这二人嗜杀成性,实则是因为每每跟在大王身旁见证新物诞生时,那种从无到有、从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过程,已经成了他们心底里最期待的一件事了。
无论猛火油、发石炮车,还是上回那翻了车的混凝土,从一开始制作时,从来都是他们这十几名近身亲卫陪伴左右,可谓是第一批学制、造物之人。
这既是一种见证,也是大王对自己等人的认可,更是一份无边的荣耀!
你想想,猛火油那般恐怖之物,从头到尾如何炼制,旁人压根就不知道,可他们知道。
发石炮车那等摧城之器,旁人从未见过半成品长什么模样,可他们见过。
那混凝土的配方虽还没完全搞清楚,可眼看着大牛砸了五十七锤才敲出一条裂纹,他们也亲眼看见了。
大王造的每一件东西,日后拿出去都是震惊天下的大杀器。
而自己等人,便是这些大杀器的第一批见证者。
这份殊荣,说出去谁不羡慕?
不知不觉间,刘祀已经令身旁的许多人,产生了浓厚的归属感。
这种归属感不止是对自己,也对整个大汉都多了几分忠诚。
跟着大王有奔头!
跟着大汉有盼头!
这道理说起来简单得很,可天底下能做到这般地步的主公,又有几人呢?
…………
伴随着陶锅被架设好后,木柴噼啪燃烧起来。
火光将帐中映得一片橘红,几名亲卫围坐在旁,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刘祀。
刘祀从中军大帐取来一只二尺多高的陶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子硝土。
这已经是纯度较高的硝土了,也是老黑他们多日以来的杰作,俱是直接从味县各处老宅墙壁上刮下来的。
那些年代久远的土墙,经年累月的渗碱,墙上析出的白色结晶便是粗硝。
若将来要大炼硝晶的话,少不得还得将刮削之地周围的泥土都挖了来过滤,当然,这样一来耗费的物力财力代价就更高了。
不过眼下还不急。
保险起见,刘祀便先熬一坛作为尝试。
他也想知晓,这一罐子混合着大半硝晶和泥土的硝土,最终提纯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大火烧锅,陶锅煮水沸腾得很慢,索性倒也无关紧要,刘祀候着水温,已将这坛硝土尽数倒入锅中。
白色的硝晶碎粒裹着土黄色的泥沙,一股脑沉入了水底,在热水的浸泡下缓缓溶化。
“大王,滤网已齐备。”
李休将三张不同粗细的滤网绷好,固定在三只陶盆上,扭身向刘祀禀报。
他做事一向仔细,三张滤网的粗细依次递减,从第一层的粗麻到第三层的细绢,每一张都绷得平平整整,没有半点褶皱。
稍后,大牛也端着东西进来了。
“大王,草木灰水也备齐了。”
他端着的是一只粗陶盆,里面盛着事先过滤好的草木灰水,清亮透澈,如同一盆淡茶。
这是拿柳木灰兑清水浸泡了一整日后,滤去渣滓所得的碱液,专门用来去除硝中的钙镁杂质。
刘祀扫了一眼,点点头:
“放在一旁,到时节了再用。”
等待片刻后,锅中终于煮沸。
先前白色的硝晶早已融入水中,如今看来,陶锅中便好似煮了一锅略显浑浊的泥汤。
大牛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咧了咧嘴:
“大王,这玩意儿看着,倒像是咱们当年在永安熬的那锅稀粥,黑不溜秋的。”
李休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大王做事呢。”
大牛讪讪一笑,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刘祀见差不多了,下令过滤。
“第一遍,先以粗网滤泥沙,李休手巧,你亲自负责。”
两名亲卫将滚烫的“泥汤”小心翼翼地舀出,缓缓倒入第一层粗麻滤网。
热液透过滤网淅淅沥沥地往下淌,不多时,整张白色滤网上便拦住了一层厚厚的泥沙。
原本白净的粗麻滤网,此刻已被泥沙染成了土黄色,面目全非。
“这么多脏东西?大牛凑过头来瞅了一眼,咂了咂嘴。
第二遍,换上了稍细些的滤网。
这一遍过滤之后,滤网上的杂质显著减少,只剩下些泛着微光的细泥颗粒,星星点点地粘在绢面上。
到第三遍时,便换上了最细的那张绢网。
这一遍过滤尤其缓慢。
热液透过细密的绢丝,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慢得如同冬日里的屋檐滴水。
李休在旁看着,好几次都想伸手去按压滤网,帮着加快些速度。
可每次手刚抬起来,又都忍住了。
他心里清楚,大王对此物极为看重。
先前听大王说过,硝的纯度决定了将来那“大杀器”的威力。
既如此,宁可慢些,也绝不能为了贪快而坏了事。
直到过滤完成后,已经是夜里亥时了。
帐外虫鸣声此起彼伏,南中的夏夜闷热潮湿,几名亲卫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累的。
刘祀这才吩咐大牛,将那盆澄明的草木灰水端过来,倒入已经过滤干净的硝水之中,开始搅拌。
“慢些搅,别溅出来,这物事可金贵着呢。”
“大王放心,若溅漏了一丝一毫,您扒了我的皮,绝无二话!”
大牛拿着一根削好的木棍,在盆中缓缓划着圈。
渐渐地,一个奇妙的现象出现了。
与上次提纯食盐时如出一辙,草木灰水中的碱性物质与硝水中可溶的钙镁杂质反应之后,开始形成白色的絮状沉淀。
那些絮状物如同细碎的雪花一般,在液面下缓缓凝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大牛盯着这些白色絮状物,一脸新奇道:
“跟上回那食盐一样,又冒白絮了。”
“这些絮子就是杂质。”
刘祀在旁解释了一句,“滤掉它们,便可制得纯净硝水了。”
再过滤掉这些白色絮状物后,盆中所剩的液体,已是一盆清亮透澈的硝水。
迎着火光看去,通透得如同山泉一般。
接下来的熬煮浓缩,以及晶体析出,与当初熬煮黄连素、食盐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硝水倒入回锅,然后小火慢熬,不停搅拌防止糊锅。
等到液面起了薄皮、冒出细小气泡时,便说明这已是饱和溶液了。
然后关火,冷却,等待冷却后便会结晶。
搞到这一步结束时,子时都过半了。
刘祀张着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挥了挥手:
“都去歇着吧,明日睡醒后接着弄。”
亲卫们如蒙大赦,七倒八歪地各自散了。
大牛打着哈欠走出帐门时,还回头瞅了一眼锅中那盆浓缩的硝水,嘟囔了一句:
“这东西闹了一宿,也不知明日能结出多少来?”
“少废话,快走。”李休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
第二日。
一直等到天过正午,刘祀再进帐来看时,锅中析出的晶体颗粒又大又白,莹莹发亮,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不错,已经很纯净了!
他与李休几个将晶体小心翼翼地收集整理过后,称了称分量。
先前那满满一坛子硝土,大约是十斤的份量,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纯硝结晶了。
刘祀看着盆中那一小堆白净如雪的硝晶,心道一声,三分之一不到的出晶率,不算高,但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是从墙上刮下来的粗料,泥沙占了大半,能有这个产量已是不错了。
可这是要做军用的东西。
军用之物,容不得半点含糊。
纯度高一分,威力便大一分,此中差异到了实际引爆之时,可能就是崩碎一块石头与炸开一面山壁之间的区别。
因是如此,刘祀又下令烧水,将这批纯硝结晶重新融化,二次过滤一遍后再度小火熬煮,进一步做了提纯。
李休在旁瞧着,一时间不由得出声疑惑问道:
“大王,这一遍下来,所得之物白净已超过砂糖,因何还要再熬煮一遍?”
他是真心不解。
在他看来,这硝晶已经白得发亮了,跟砂糖放在一处都分不清谁是谁,还有什么必要再折腾一遍呢?
刘祀闻言,侧头看了李休一眼。
经过这些时日的考量,刘祀发觉李休是个心细且忠诚之人,又颇为好学,做事虽稳妥,脑子却灵光,觉得将来这是个可以悉心培养之人。
既如此,便不妨多教他一些。
“看上去是很白了,但这白,也有程度不同之分。”
刘祀一面搅动着锅中重新煮沸的硝水,一面耐心地同他解释道:
“将来孤要制作一物,此物所需硝晶纯度越高,效力便也越好。”
“这就好比砂糖,你拿一勺白糖去尝,很甜。再拿一勺更白、更细砂糖去尝,则会更甜。”
“同样是白色,可甜度不同,这便是纯度的差异,只是差异略小些罢了。”
刘祀如此举着例子,李休一琢磨,而后便心领神会道:
“大王说的这是小差别,那大差别便如同红糖与白糖,杂质更多,除杂过后自然口感更美。”
刘祀点了点头,当真是孺子可教!
李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
“大王,那如何判断这硝晶是否已经足够纯了呢?”
“好问题。”
刘祀见他问到了关键处,便又接着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