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俱已齐备,接下来就是引线了。
这东西制作不难。
早在昨日,刘祀便化开了一点高纯硝晶,将几段麻绳浸入硝水之中,泡了整整一夜。
沾了硝的麻绳,点燃后不起明火,只会“嗤嗤嗤”地冒着火星子往前窜,速度匀而不快,正好当作导火索来用。
如今一切齐备,便到了见证火药威力的时刻了。
刘祀扭头叫李休带路,今日更是一脸的意气风发。
若说平日里的大王多为沉稳内敛,那今日便是难得的喜形于色。
见大王今日这般模样,大家也都明白,看来今日又要制出那震天动地之物来了!
正因如此,大家伙儿一个个都是面带着喜色,满眼中尽是期盼。
跟着大王这么久,他们太清楚了,但凡大王露出这副模样的时候,接下来必有好戏可看!
第一处山道巨石,便在距此三四里开外之地。
片刻后,刘祀与几十名亲兵已来到此处。
那块青灰色的巨石果然横亘在山道正中,高约一丈二尺,宽近两丈,如同一头趴在路上的巨兽。
修路时,窄道之上若是被这么个玩意儿堵死,铁镐凿上半日也不过才留几个白点,那能把人活活气死!
在古代,唯一的办法还只能是绕行,极为不便。
刘祀到了近前,先唤大牛率队将外围封锁,方圆百步之内不许闲人靠近,只留下内中这十余人。
大牛一听这话,脸上登时写满了不情愿,眼巴巴地看着刘祀,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大王,我也想留下来看啊!
可既是大王命令,他也没二话,嘟囔了一声“诺”,一步三回头地带人散了出去。
刘祀没搭理他那副模样,径直走到巨石跟前,取来一根铁钎,对准石面便是用力一捅!
要说这石质,当真是坚硬无比!
这根铁钎约莫人的三指粗细,被刘祀狠狠一下砸上去,竟然也只留下一个小白点。
“你这石头选的好啊,孤便要此等顽石,好好试试这火药威力。”
刘祀遇阻不急,反倒夸赞了李休几声。
随后,叫李休稳住铁钎,自己抄起大锤猛击。
这自然是要凿孔,然后装填火药了。
他自己力气真不算小,能开百石弓之人,能是缺少气力之辈吗?
可刘祀数次猛砸,直砸得虎口发麻,那铁钎才勉强搭进去半尺多深。
一看这样不行,刘祀又叫人弄了一堆火,将铁钎一头烧红后,猛地探入水桶中急冷。
伴随着“嗤……”一声尖响,白雾瞬间腾起。
淬火后的铁钎头硬如精钢,再砸下去便快了几分,李休看的瞠目结舌,赶忙把大王用的这法子在心头给记下来。
刘祀在这块大石的不同位置各钻了一孔,每孔约一尺半深,弄好之后,他令人取来火药。
既是试药,自要先从威力最低的甲字号开始。
攥了一把豆大的火药粒,刘祀将这一把填充进孔洞,发觉不够,又补了半把,这些大概是三两火药的量。
等到加完火药后,再将中空的草管取来,用泡过硝水的麻绳穿入进去,置入火药上,引线这便制作完成了。
之所以要用中空的草管包裹,那是因为要填干砂密封,防止引线灭掉。
置好了引线之后,最后再用干砂一层层填埋孔洞,每填一层便用木棍捣实,直到将整个孔口封得严严实实。
到这一刻,真可谓是一切都齐备了!
众人看着那个被重新填埋住的孔洞,仅留下一截引线露在外面。
那截引线不过寸许长,灰扑扑的麻绳头子搭在石面上,毫不起眼。
无论远处守卫着的大牛,还是李休与其他亲兵们,此刻都是一脸的疑惑。
就一把黑药豆豆,加上些沙子,大王说能把石头崩开?
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
那可是铁钎砸了半天才凿进去半尺的青灰色顽石啊!
别说是崩开了,就算是在上面砸出条裂缝来,也得十几个壮汉轮着大锤砸上一整日才行。
如今大王往里面塞了一把黑药豆子,说点根绳就能炸?
众人心中虽不敢质疑,但那满脸写着的“将信将疑”四字,却是藏都藏不住。
唯有李休面色沉静,他虽也不知此物威力几何,但跟在大王身旁这么久,他早已坚定了一个信念。
那便是——大王说行,就一定行!
如果你不相信能行,那一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刘祀自然也将众人的目光看在眼里,此刻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环视一圈,而后扭头吆喝道:
“所有人退到百步之外,寻大石或大树躲好。”
他顿了顿,又特意加重了语气,再度强调道:
“听到响动后不许冒头,都给孤离开百步,必须得是百步!”
“若不然,飞石呼啸,打死了人命孤连抚恤都不给,都他娘的给老子记着点!”
因是众人从未接触过此物,不知这东西威力几许,你跟他们形容再多,毕竟这帮人也未亲眼见过不是?
所以这话必须得说得重些,好叫他们知道畏惧。
众人虽然将信将疑,但见大王神色郑重,一个个也不敢怠慢,纷纷撒腿便跑。
刘祀退到了一棵粗壮的老榕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
远处的大牛更是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都凑过来。
李休不肯大王涉险,主动留下来点燃引线,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引线与封口,确认无误之后。
随即便取出火折子,吹了几下便燃起了明火。
要说起来,这火折子也是刘祀嫌燧石太麻烦,回到成都后改进过的。
此刻李休手中攥着火折子,橘红色的火苗在指尖跳动了几下,映亮了他那张平静的面孔。
深吸一口气之后,他便将火折子凑向引线末端。
“嗤……”
伴随引线被点燃的一瞬间!
浸过硝水的麻绳如同一条受惊的火蛇,“嗤嗤嗤”地冒着密集的火星子,飞速朝着孔洞方向窜去。
李休是最听话的,不敢再耽搁,转身拔腿便跑。
他跑得飞快,几个大步便窜出去六七十步远,一个翻身扑倒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与此同时,伴随导火索被点燃,刘祀也在大榕树背后,心中默数着。
三……
二……
一……
数完了一,又略微迟疑了一些,随即,便听到一声冲天巨响猛地传来,直震得脚下一顿,整个山林之中仿佛塌陷了一般!
“轰——!!!”
一声沉闷而炸裂的巨响,如同一道闷雷从地底深处炸开!
大地猛然一颤!
刘祀趴伏的大树旁边,那块大石头仿佛都跟着“嗡嗡”地震颤了几下。
巨石爆开的地方,碎石和泥屑一时间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的灌木丛中。有几块拳头大小的石片呼啸着飞过,“啪”的一声砸在十余步外的地面上,溅起一蓬泥土。
随后不就,一股浓烈的硫磺味裹挟着灰尘,被山风迎送着扑面而来,呛得众人连连咳了好几声。
山中出了这等动静,那能不出事吗?
一时间飞鸟乱窜,山中飞禽走兽一齐逃命去了,众人在这林间虽然看不清楚,但一时间四面俱是林中树叶被踩压时候的响动,以及爆炸后剧烈的回声……
待这阵响动终于彻底平息后,烟尘也逐渐散去。
众人这才从岩石后面探出头来,目光投向那块巨石的方向。
李休只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就当场愣住了!
那块一丈二尺高、两丈宽的青灰色巨石,孔洞就打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但此刻再看去,那块大石头左侧的位置,此刻已经裂成了三瓣!
石头虽然并未炸飞,但这三条裂缝已经将整块巨石分割成三份,其余还有一些较小的碎片被崩飞出了五六步远,散落在两侧。
这威力!
这等恐怖的炸响之势,连如此坚固的顽石都能破开,简直堪称是神迹啊!
而且这还才放了三两火药,还是最基础的甲字号配方!
就炸成了这样?
众人此刻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望着那堆碎石,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看刘祀,毕竟前世吃过见过,看到这玩意儿成功爆破之后,他也只是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方才在百步之外,那一声巨响直把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一般,亲兵们一个个蹲在石头和树干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好几个人甚至以为是山崩了。
可刘祀却依旧如常,点了点头。
如今心中已有定数,那么接下来的乙字号和丙字号,至少威力不会相差太多。
没翻车就好啊!
此时看到火药之威,又愣了半晌之后,远处的大牛第一个反应过来。
众人一齐跑到近前,待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
齐齐愣在了原地!
大牛张着嘴,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他绕着碎石转了一圈又一圈,抬手摸了摸其中一块碎石的断面,那断面粗粝而崭新,如同刚从山体上新崩落下来的一般。
“这……”
大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就那一把黑药豆子?”
“竟……竟能崩出这么大个威力来?”
刘祀负手而立,望着那堆碎石,面色依旧平静。
甲字号的效果,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个加了砂糖的终极配方,又会是何等威力?
刘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转头看向李休。
“带路,去第二处。”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孤要接着试。”
第二处位置,便在距此二里开外的断崖脚下。
众人沿着山道走了不多时便到了。
刘祀抬头望去,一道笔直如刀削般的断崖拔地而起,灰白色的崖壁近乎垂直,高逾数十丈,崖面上寸草不生,光秃秃的石壁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而崖壁的根部,便是那一大块裸露在外的花岗石。
这块石头与先前那块截然不同。
先前那块虽大,好歹是一整块独立的落石,四面受力不均,又有天然裂纹可以借力。
可眼前这块花岗石,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只有五六尺高、数丈见方,块头也更大。
最主要的是,它并不是孤立的。
刘祀走到近前蹲下身子,用铁钎在石头底部的泥土中捅了几下,入土不到半尺便碰上了硬邦邦的石体,再往旁边试了试,同样如此。
露出来的这一大片,还只是它本体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主体深埋在地底与崖壁之中,和这整座山连为一体,如同一棵巨树的根系,牢牢扎入了大地深处。
刘祀深知,花岗石这玩意儿硬度堪比坚铁,尤其难开。
铁钎凿上去纹丝不动,大锤砸上去震得虎口发麻,它连条白印子都不肯给你留。
修路时若碰上这种深埋的花岗岩体,常规手段几乎无解,只能绕行。
可南中的深山里这种岩体到处都是,路越绕越远,远到最后便不叫路了。
这才是修路开矿最头疼的难题所在。
“便拿此物试试。”
刘祀站起身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甲字号能裂开那块独石,已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