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响声一起,刘祀便心道一声不好!
方才丙字号点燃的那一瞬,他便已经在关注大牛的位置了。
可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看不清楚一切,众人只见一道黑影夹杂着呼啸的风声,直奔着大牛的方向飞去。
大牛自己也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头皮猛地一麻,后脊梁骨“唰”地一下蹿起了寒意,如同有什么索命之物正朝自己扑来。
都说遇到危险时,人本能会有预感。
大牛心中一急,更觉害怕,霎时间便听到身后“轰”一声炸响,随即,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挤倒在地!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便是一黑。
紧接着,漫天都在下石雨!
大大小小的碎石碎屑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噼里啪啦打在他的脑袋上、后背上、胳膊上,直打得面门生疼。
大牛已经完全被压在底下了,整个人都懵了。
动弹不得的同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隐约感觉到身上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又重又硬。
随即,模糊之中,他听到了耳畔的人声。
“大牛!大牛!!”
“快!快过来搭把手!”
“抬起来!往左抬!”
嘈杂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刘祀率着数十人一同赶来,七手八脚地扑到了大牛身旁。
压在他身上的,是一根碗口粗细的断木。
还是他命大!
那块斗大的花岗石虽然呼啸而来,但这林中树木错落,恰好有一棵碗口粗的杂木立在大牛后方数步之处。
巨石飞来时,先砸中了那棵树!
因而是“咔嚓”一声,树干应声而断,才替大牛挡了这一劫。
但即便如此,巨石砸断树木后携带的千钧余力还是重重砸了下来。断木连带碎石一同倾倒,将大牛整个人拍在了地上。
那些被砸碎的碎石四溅,依旧打得大牛一身是包,脸上被碎石砸伤了好几处,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众人合力才将那根断木抬开,又扒拉掉压在他身上的碎石泥土,七手八脚地将大牛从底下拉拽了出来。
人被拽出来时,脸上已经变成了个血人。
鼻梁上一道口子,左颧骨蹭掉了一大片皮,额头上更是鼓起一个鸡蛋大的青包,鲜血混着泥沙糊了满脸,看着唬人得很。
刘祀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先拿手捏了捏大牛的四肢,又在他胸口按了几下。
骨头没断,内脏没伤,只是皮外伤和淤青。
见人命还在,刘祀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样?可有损伤?”
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疼得龇牙咧嘴。
他试着动了动腿,左腿一使劲便钻心地疼,想来是方才摔倒时扭伤了。
大牛拖着那条瘸腿,挣扎着从地上翻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刘祀面前。
“大王!都怪小人方才鲁莽,差些断送了小命,害大王您受惊了!”
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几分愧疚,以及几分死里逃生后的后怕。
此时跪地的大牛,生怕遭受责罚。
方才大王再三嘱咐他跑快些,他拍着胸脯打了包票,结果又摔了一跤,差写把命搭进去不说,还让大王和弟兄们冒着危险跑过来救自己。
这事儿要是说出去,丢人可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刘祀反倒越是表现出了亲和力。
他没有半分怒色,反而伸手一把将大牛搀了起来,笑着打趣道:
“你有何罪?无妨!”
说着,他扭头冲着其余弟兄们笑言道:
“这小子今日别看做了拖油瓶,可他给咱们试验出了一条准则出来。”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刘祀。
刘祀则是对着众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以后这等大杀器,点火时定要找些灵巧的弟兄们来。太粗壮者,灵活不足,就容易出岔子。”
“以后都给孤记下些,这可是大牛拿半条小命换来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亲兵们先是一怔,旋即哄堂大笑。
大牛的脸在那层血污底下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祀笑了一声,转头对李休正色道:
“李休,这条准则以后都记下来,凡是涉及火药点火之事,操持之人须身手灵便、腿脚快捷,不可再出今日这等险情了。”
“诺。”
说完正事,刘祀又转回身来,看着还一脸羞愧地杵在原地的大牛,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
“你小子这事儿做得虽不好看,但也算一功。”
“回去了赏你半斤羊肉,先记账上。”
大牛一愣,随即鼻子一酸,眼眶差点就红了。
他本以为少不了一顿臭骂,搞不好还要挨几下军棍。可大王不但没罚他,还给他记了一功,又赏了半斤羊肉。
在这南中荒蛮之地,半斤羊肉可比什么都金贵。
大牛“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回脑袋埋得比先前更深,几乎要钻进泥土里了。
“大王……大王对小人之恩,小人……小人……”
他嗓子眼发紧,声音已经哽咽,此刻心中更显着羞愧。
自己差点闯了大祸,大王不但不罚,反而宽慰安抚。
这等胸襟,这等待人之道,叫他一个粗人怎能不感动?
刘祀弯腰将他拉了起来,没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走向了爆炸现场。
出了这种事,可气吗?
是有一丝可气。
大牛办事鲁莽,差些把命搭进去,这确实令人恼火。
但刘祀不能生气。
因何?
因为这帮弟兄们是自己的护卫亲兵,尤其是老黑、李休、大牛这几个,这都是当初从夷陵跟着自己逃回来的生死弟兄。
神农架山林之中,面前是一片铺满落叶的平地,谁知自己一脚踩下去,身子便往下沉。
当时再往底下一看,好家伙!
底下竟是蛇窝,大大小小的毒蛇正在其中盘桓。
当时若非老吹、老黑与大牛他们几个舍命相救,拨开毒蛇,焉有刘祀今日?
这一路走过来的情分,可比什么都重!
何况,这帮人不止是自己的亲兵护卫,还要操持各种造物之事。
猛火油、回回炮车、黄连晶、火药配方……他们尽都知道。
这些人身负机密,又是绝对忠诚之辈,那便要收心。
收心的法子无非两条,一是叫他们感恩戴德,二是叫他们死心塌地。
这样的人,要么用,要么杀,只要不涉及原则底线,刘祀自是会宽容一些的。
历史上的教训从来都不少,就拿朱元璋那两个儿子来说吧。
晋王朱棡活着的时候打厨子,老朱写信骂儿子说,老子这辈子对谁都敢动刀子,唯独对郎中和厨子和和气气的。你将他们惹了,将来给你饭菜里下毒,还要你这条小命吗?
朱棡因此改过,逃过一劫。
可秦王朱樉就没听进去,最后朱樉反被毒死,七窍流血,死相惨烈。
远的不说说些近的,就比如张飞。
万人敌的猛将,沙场上无人能挡,最后怎么死的?
未死在敌人手中,反死在了自己人刀下!
范强、张达能在他休息时动刀刺杀,可见必是身旁亲信。
敢在三军主帅身边动手的人,不是外人,必定是日日贴身之人!
得罪了亲信,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道理,刘祀看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绝不会因为大牛今日的鲁莽而大发雷霆,更不会动辄打骂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
恩威并施,宽严相济。
该罚的时候绝不手软,该宽的时候也绝不吝啬。
这才是驭人之道。
安抚了大牛后,刘祀便带众人赶往爆炸现场。
先前乙字号炸的是花岗石的这一侧,丙字号炸的是另一侧。两处爆点相隔较远,正好可以对比着看。
刘祀先走到乙字号那边扫了一眼,心中默默记下了效果,而后转向丙字号的爆点。
这一看之下,他整个人都愣了一瞬。
掺了糖的火药粒,威力当真可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若说甲字号是普通版,炸得那块独立落石出现几条裂缝,勉强将其一劈为三。
乙字号就是爆破版,炸到花岗石飞出老远,在石体上崩开个四尺深的坑。
那这丙字号威力加强版嘛……就以方才打孔的那块花岗石为中心,方圆八尺以内,直接炸出了一个大坑!
所有的花岗石尽数化作石屑被崩飞,原先那块五六尺高的裸露岩体,此刻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一丈有余的巨坑,深度超过三尺!
这可是在夷平了五六尺岩体之外,又往下炸进去了三尺啊!
此刻再看这坑壁,其间粗粝焦黑,多斑驳,坑底的泥土更是被炸得翻了个底朝天,连带着深埋地底的岩体根部都被掀了出来。
再看四周。
大大小小的碎石块散落了一地,最远的几块竟飞出了七八十步开外,砸在好几棵手臂粗细的杂木身上。
再看坑底,几条二指粗细的裂纹深深地蔓延进土里,如同大地的皮肤被硬生生撕开了几道口子,不知延伸到了多深。
有了对比,才有伤害!
众人看过甲字号时,觉得新奇。
看过乙字号时,觉得震撼。
如今看过这丙字号,一个个心中却只剩下余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