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响动离着老远都听得真切,沉闷而剧烈,如同天破之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那是李休按照刘祀先前教授的法子,率人在石壁上钻孔、装填丙字号火药,开始了炸石修路。
每一声巨响过后,便有大量碎石横飞,一时间烟尘漫天。
兵卒们随即蜂拥而上,清理碎石,平整路面,一段一段地往前推进。
刘祀站在码头旁,听着远处山中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爆破之声,心中既欣慰,又有几分担忧。
他遣了身旁几名亲卫,带人去附近各地刮削,尽量多寻些硝土回来。
如今修路、爆破之事也已交代下去了,工艺上的问题暂时够用,李休和匠人们照着定好的法子操持便可。
刘祀心想着,接下来也不必自己守在此处了。
来此地一个多月,筑坝、炼硝、制火药、造滑轨、通航道、开矿路……
该做的都做了,该安排的也都安排了。
他如今也要赶回味县去了,毕竟先前已接到陛下旨意,也要考虑班师回朝之事了。
先前那十二坛硝土,刘祀刮的是牂牁郡且兰城,以及后来牧靡和味县之硝。
老宅墙壁上的白色析出物虽好,可毕竟每面墙上能刮下来的量十分有限,三座城池搜刮一遍,也不过凑出了这么十几坛子。
如今要走,这硝土的来源却不能断。
刘祀当即又派人往同劳、同濑、滇池等各地县城去搜刮一遍,搜寻硝土。
南中城池虽小,但胜在数量不少,且这些城池多为蛮人旧居,土墙年代久远,析硝条件反而比中原的砖石建筑更好,刮一刮总能凑出些来。
好在老黑这狗东西还算机灵。
他在八百里外的双柏县炼铁时,竟自己带人在双柏县满城刮了一遍,搞出了几坛子硝土,回报消息时,正好派人送了回来。
刘祀收到这两坛子硝土时,难得地翘起了嘴角。
这家伙平日里粗枝大叶的,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挺上心。
十日之后,各地搜刮来的硝土陆续到位,刘祀将这些硝土连同老黑送来的那两坛一并提纯,又制出了二十斤丙字号火药粒。
当即命人快马送往李休处,供炸石修路之用。
随后,刘祀又做了一番人事调度。
他将李休与身旁几名熟悉炼硝、制药、造轨流程的亲兵调去了老黑那里。
双柏县距易门尚远,那旁的铁矿也已被老黑找寻到,将李休调去,正好可以把易门这边积累下来的经验照搬过去,开辟第二处矿点。
如此一来,易门和双柏两处并行,互为补充,将来的产量便可翻上一番。
临行前,刘祀取了几枚在易门炼出来的精铁锭,连同精铜锭,一并带上。
这些东西他要带回味县,给丞相过目,甚至带回成都。
这毕竟都是自己在南中这些时日,所有努力所得啊!
临行在即,翻身上马之前,刘祀冲着胡永与大牛嘱托道:
“易门铁铜之事,便交予你等了,好生照看,万勿出错。”
策马行在山道上,刘祀的思绪却不由得飘远了些。
不知不觉间,身旁这些随他从夷陵走到永安的老兵,尽已散播出去了。
牛正守七星关数月,如今又被派去成都送信。
老黑驻守双柏县,镇着那一方。
李休刚调去了双柏,俨然已是造物大业上的负责人,成了自己的副手。
大牛留在易门,看守铁铜大本营。
胡永同样留在了易门,负责堤坝与基建。
当初的这些老兵痞们,如今都已独当一面。
即便是后来自己在永安做了屯将时,统领的那一百余名亲兵,如今也都成了不可或缺之人。
可正因为南中各地之事,一个个被派播出去,目前手头上可供信赖之人,反倒是越来越少了。
刘祀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他需要挑选忠诚之人,扩充自己的小团队,继续搞造物之事。
火药、混凝土、滑轨车……这些东西的制造工艺,每一样都涉及核心机密,经手之人必须绝对可靠。
但如今可靠之人都散出去了,新人又尚未培养起来,这个青黄不接的当口,确实有些棘手。
此外,还有一桩更大的事也需考量。
听闻丞相这些时日教化南中百姓,汉夷关系渐渐和睦了不少。
这自然是好事。
可距离班师回朝越来越近了,自己一旦离开南中,此地的铜铁矿、甘蔗种植等战略物资,又该如何维护呢?
将来又如何安全地运回到蜀中?
这些事不能等到走的那天再想,得提前与丞相商量妥帖,安排稳当才是。
…………
几日后。
味县城外。
刘祀远远便看到了城门外一行人影。
诸葛丞相一身素衣,手持白羽扇,率着孟获等人亲往郊外相迎。
见丞相亲自出城来接,刘祀赶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可到了近前,他的脚步却不由得微微一顿。
近两月未见,丞相又消瘦了些!
他比上次见面时颧骨更加凸出,两颊微微凹陷,原本白皙的面色也被南中的日头晒得黝黑了不少。
倒是那双眼睛,仍然明亮有神,一如既往的沉着与温和。
刘祀忍不住上前拉住了丞相的手腕,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丞相治理南中辛劳多矣,如今面色这般黑沉消瘦……唉!若回到成都,父皇定要责备于我啊!”
丞相闻言,却是哈哈一笑,摇着羽扇反道一句:
“大王近来可曾照镜?”
“哦?”
刘祀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摸之下,手底的触感确实不太对。
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尖了,皮肤粗糙得如同砂纸。
不多时,孟获亲自捧来了一面铜镜。
刘祀接过铜镜,往面前一照。
“嘶……!”
他愣了一愣,原来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同样是不忍直视得很。
原本还算白净的面孔,如今黝黑如炭,两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下巴上还冒出了一层不长不短的胡茬。
感情自己这些时日,竟然比丞相更惨!
丞相好歹是在衙署里办公,总要在室内安坐,晒得还有限。
可自己呢?
又是筑坝又是下河又是进山炸石头的,成日里在烈日底下暴晒,如今竟黑得如鬼一般,比丞相还更甚了几分。
刘祀见此模样,有些尴尬地大笑出声来。
丞相也在旁笑着,身旁众人见大王与丞相相视而笑,一时间也被这轻松的气氛所感染,纷纷露出了笑容。
见状,刘祀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将铜镜还给孟获,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今夜便好好梳洗一番,省得将来回京见了父皇,误把孤当做个野人。”
说笑过后,众人簇拥着刘祀入了味县城。
当夜。
味县衙署之中。
灯火昏黄,案上摆着两盏清茶。
刘祀与诸葛丞相对坐,帐中再无旁人。
白日里的轻松笑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人面上各自沉凝的神色。
刘祀抿了一口茶汤,放下后,开口道:
“丞相,南中已然安定,班师回朝在即,祀心中尚有几件心事,要与丞相商议一番。”
“大王请讲。”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洛阳。
今夜的大殿之中,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曹丕正与群臣饮酒欢宴。
底下一十二名美貌舞姬翩翩起舞,罗裙飘飞,长袖如云,大殿上满是脂粉香气。
他今日心情大好。
前些日子的水蛇腰疼总算缓解了几分,御医们新配的方子似乎起了些作用,至少今日能坐得住了。
群臣在下更是一脸喜悦,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但这些笑,却都只是表面赔笑罢了,如今底下这些群臣们,哪一个心中不是在暗暗发毛?
陛下如今的身形越发不对劲了。
原本尚有轮廓的脸,如今彻底凹陷了下去,颧骨高耸,两颊无肉,皮肤干皱贴骨,形如骷髅。
那双眼睛虽还有些神采,可眼眶深陷,眼底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一看便知是久病之人的气象。
不仅如此。
位列在曹丕左右的几位陪侍近臣,此刻更是强忍着口鼻中的不适,紧绷着面色,憋着气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原因便在于,在靠近这位陛下身旁三四尺距离时,所有人都能清晰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败与腥臭之气。
那股味道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汗臭,也不是脚气,而是一种从皮肉深处沁出来的、带着微微甜腻感之腐气。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这股子怪味之中,又混合着数种香料的味道。
那是曹丕叫近侍们往他衣襟上熏的,企图遮掩住自己身上这些异味。
可这诸般味道混合在一处,反倒起了反作用!
就好像洒满了香料的臭肉,非但没能遮住,反而气味混合,更加令人作呕。
这一切,皆因曹丕继续食用石蜜,且已持续了近两个月,导致病体更重之缘故。
先前他本以为砂糖才是毒物,戒了砂糖之后,百爪挠心,每日承受着对甜味的渴求折磨。
而后改食石蜜,以为如此便可安然无恙。
可谁知道,石蜜这东西同样含有大量的糖分,对于曹丕这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而言,完全是换汤不换药。
还是吃了没科学常识的亏啊!
现代人的基本常识,到了古代,便是极其致命所在!
曹丕因此,病情非但未有好转,反而持续加重。
如今就连臣子奏事,往龙案上递交本章,他都不敢叫人近距离凑上前来,生恐旁人闻到他身上那一身的腐败之气……
因而,每次有人上前呈表,他都要远远地使个眼色,叫近侍下去接过来转呈。
群臣对此尚不知晓,但很显然,这种事又能瞒得住多久呢?
须要知道,你这大魏江山、天子身旁,俱都是各地世家的人随侍在旁,很快就会闹得人尽皆知。
酒过三巡,正在畅快处,太尉华歆出列,拱手上表,为之言请道:
“启奏陛下,昨日京中喜报,黄龙出井!此乃祥瑞之兆啊!”
他面带激动之色,语气铿锵道:
“如此天降吉象,大魏昌盛可期!臣料想陛下龙体定然就要痊愈,特作《黄龙表》吉文一篇,以进陛下御览!”
华歆此人,当初帮曹丕上位,亲手逼着汉献帝书写传位诏书,堪称心腹宠臣,在朝中地位极高。
见是华歆上表,曹丕立即笑着一摆手,示意近侍下去接表,替自己呈上来。
五十余岁的华歆迟滞了一下。
心想以往都是自己亲到君前呈表的,此乃殊荣,以示君臣亲近。
今日陛下这是怎么了?
怎地还不叫自己上前了?
他心中升起一丝惶恐,但不敢多问,只得将奏表交到了近侍手中。
近侍将奏表送到曹丕面前。
任谁都知道,这等送祥瑞之言的表章,无非就是几句吹捧曹丕的吉祥话,通篇以拍马屁为主。
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架不住曹丕他爱看啊!
此刻的曹子桓接过奏表,展开来放在灯火下细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黄龙出井”,祥瑞降世,这是上天在昭示大魏的国运昌隆啊!
曹丕看得正是得意之际,忽然觉得这本章上那些字迹……怎地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些?
起初他还以为是灯火不够亮,微微偏了偏头,想借着更亮一些的光去看。
可随即便发觉不对!
那些字迹不是模糊了,而是在……消失?
没错!
那一个字接一个字,此刻正诡异地从纸面上被抹去。
汉纸上通篇的字迹,陡然间好似全部消失了一般,眨眼之间眼前竟只剩下一片空白。
怎会如此?
正在曹丕心中一惊之际,他的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
那股恶心来得毫无征兆,如同一只手从胃底猛地往上一揪,搅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随即,面前的奏表化作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眼前的世界骤然间崩塌!
越来越暗的光芒,在快速闪烁、忽明忽暗跳动了几下后……
突然间一黑!
此时此刻,曹丕眼前彻底陷入到一片漆黑当中,完全变得无法视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