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自然知晓,以如今大王之才、之志,将来自是一代雄主。
甚至有直追秦皇汉武之潜力。
可正因如此,丞相今夜才会生出忧虑来。
在他看来,治国当要宽柔并济,而大王如今有些迷失了。
昔年,秦皇以举国为兵,天下为血,以力驭民,不以仁安邦。
六国既灭,便修阿房、凿帝陵、筑骊山、开南巡,万民服役,苦不堪言。
征夫百万,死者相望于道。
以致天下苦秦久矣。
身亡之后,泱泱大秦不过二世便轰然崩塌,偌大的帝国如同沙堡遇潮,何其速也!
这便是只有雄心、没有仁心的下场。
再到汉武帝。
承文景二帝之富,国库充盈,民殷国富,可谓盛世之极。武帝拓疆万里,北击匈奴,南收百越,西通西域,此固是其盖世之功。
然其也有穷兵黩武、海内虚耗之嫌。
年年征战,致天下户口减半,流民四起,盗贼蜂生。百姓卖儿鬻女以纳赋税,乡里十室九空。
汉武之后,海内凋敝,天下几蹈亡秦之迹。
若非武帝晚年痛自悔悟,下轮台之诏,深陈既往之悔,罢轮台屯田,与民休息……
这大汉天下恐当时便已危矣。
想到此处,丞相彻夜未眠。
他独自坐在灯下,羽扇搁在膝上,目光定在窗棂外那随风而动摇晃的树叶上。
直至凌晨时分,窗外天色微微泛白,第一声鸡啼从远处传来。
丞相终于起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汉纸,提笔蘸墨,书写起来。
他书写的这一篇,乃是《礼记·礼运》——大同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丞相的字一向工整端方,一笔一划如同刻碑。
可今夜这篇手书,笔锋中却隐隐多了几分力道,如同将满腔的期许与忧虑,都注入了这些墨迹之中。
抄写已毕,丞相将汉纸小心卷好,放在案角。
他决定天亮之后,送至大王面前。
不必多说什么,大王若读得懂,自然会明白他的用意。
…………
而刘祀这一夜,同样未能安睡。
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屋梁,刘祀心里也在反复咀嚼着今夜与丞相的那番对话。
尤其在察觉到自己的转变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猛火油、发石炮车、火药,皆已造出。
在这个时代,这些东西已是超然之物,实力已然雄壮。
在这基础上,还为了南中那一丝不安全感,做这违心之事,当真是自己心中的愿景吗?
那句古诗怎么说的来着?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若换了自己是百姓,生在一个满是管制与戒备的大汉治下,时时刻刻被监视、被防备、被当成潜在的敌人来对待……
又岂能对这样的大汉有归属和认同?
你越防他,他便越觉得你视他为贼。
你越视他为贼,他便越想当真做了那个贼。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永远不可能靠“加大管制”四字来打破。
若当真时势倾颓,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临时采取此等强压手段并不为错。
可如今显然不是那般境地。
自己手中有的是底牌,也大有余地。
便是南中真有人造反,凭这些东西,再平一次又有何难?
既然有这个底气,又何必因为一丝不安全感,便要将整个南中的百姓都压在脚下?
刘祀想到此处,心中终于释然了。
首先,人不能言而无信。
当初是自己对丞相说的“攻心为上”之言,如今若自己先食言,日后还有何面目再谈信义?
其次,连父皇一生都在践行着仁德二字。
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了赵云。
当初青石滩那场大火之后,他与赵都督在江面上,看到那满江的浮尸时。
赵都督那时候也曾言道,当今时局,唯有以乱治乱,才能重开太平。
但重开太平后又如何呢?
不知能太平几年,后又复乱矣……
是啊!
既然大动兵灾为的便是重开太平,如今力所能及之中,本就能做些太平事,因何又要去舍本逐末呢?
眼下的太平也是太平!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刘祀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终于可以睡踏实了。
…………
次日清晨。
天光初亮,空气中带着南中特有的潮湿与草木清香。
丞相醒来后,洗漱毕了,出得房门,便见杨仪正在廊下候着。
“威公,大王可曾起身洗漱?”
“回丞相,大王已起了。”
丞相闻言,便从案上取过昨夜亲手抄录的那卷《礼记》,卷好托在掌中,迈步便往刘祀所在的院落走去。
与此同时。
刘祀也正出了门,往丞相这边赶来。
两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恰好在小院中间的那棵老槐树下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二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随即一同向对方见了个礼。
“丞相。”
“殿下。”
这一见礼,竟然连话语也撞在了一起。
两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诸葛丞相率先道:
“亮静听大王训示。”
训示自然不敢当。
刘祀今日一脸的郑重,面上不见昨夜的犹豫与纠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明白之后的坦然。
他向丞相拱手言道:
“孤昨夜回去后,也有许多思索,丞相之言确有道理。孤近来执迷其中,似乎失了些宽仁。”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显得极为诚恳道:
“今早前来打搅丞相,是想告诉您,此事可先按丞相之法办。若能汉夷同和共处,自是最好,即便后有缺漏,再补全即是。”
大王改主意了!
闻言,丞相面带微笑,望着刘祀,一脸的慈爱,心道一声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这孩子到底是心存宽仁之念啊!
昨夜一番分析,他虽未当场答应,却也没有固执己见、一意孤行。
回去独自思索了一夜,今日一早便主动前来让步。
这便才好。
一国之主若只有雄心而无仁心,便是第二个秦皇。
反之,若只有仁心而无雄心,那便是第二个刘璋。
唯二者兼具,才能真正成就一番千秋伟业。
与此同时,刘祀的目光落在了丞相手中捧着的那卷书文上,好奇询问起来道:
“丞相这卷书文,可是给孤的?”
见状,诸葛丞相笑了笑,将那卷《礼记》在掌中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道:
“本是亮昨夜亲手摘录,想送与大王,但如今看来嘛……”
他望着刘祀那张坦然的面孔,目光温和地道:
“大王已明其意,此物也就用不上了。”
刘祀却摆手道:
“别啊,丞相亲手所抄,必是良言,祀哪有不读之理?”
他一脸认真道:
“定要珍藏,时常温习知新,还请丞相赐教。”
说罢,两手已经伸了过去要接。
丞相见状,微笑着将这卷书文递了过去。
刘祀双手接过,并未当场展开来看,而是郑重地收入了怀中。
他知道,这卷书文里写的是什么。
也知道丞相昨夜为何要彻夜不眠地抄录这一篇。
这不是在教他读书,定是在提醒他,莫要忘了初心。
…………
此事既定,二人便不再纠缠于昨夜的分歧,转而坐下来商定最终的南中驻防方略。
这一次的商讨,比昨夜顺畅了许多。
两人之间少了争执,多了默契,一个提议,另一个便能心领神会地接上,再补充完善。
丞相拿出舆图,刘祀在旁参详,两人逐一敲定了每一处的兵力部署。
最终以庲降都督李恢总督南中,统兵万人主力,镇守味县,总揽南中军政大事。
李恢此人,在南中经营多年,威望深厚,且忠心耿耿。由他坐镇味县,既能震慑宵小,又能协调各族,是最合适的人选。
先前四郡拆为七郡,原有四郡郡兵亦随之分割为七,分散驻扎于各郡治所,维护地方秩序。
大矿驻兵千人以守之,中矿驻兵五百以护之,小矿驻一百人队即可。
这些驻军的职责很明确——只守矿,不扰民。
矿区之外的事,一概不管。
另将七星关、葫芦口、邛都城等几处要塞关隘,再分兵驻守。
这些关隘虽然已被拆分到了不同郡县,但其军事价值依旧不可忽视,必须有人把守。
如此算下来,留驻在南中的所有兵力,不算郡兵,大致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而这一万五千人,自然要抽调汉兵留驻,再将蛮兵置换出去,以备将来北伐。
之后,便是再定下屯田自种、不扰百姓之策。
驻军开垦田亩,自给自足,不从蜀中运粮,也不从南中征粮。
大姓自治地方,郡守统筹全局,相辅相合。
汉夷之间,比邻而居,以示和平。
丞相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尽量做到南中屯兵而不用。味县万余人、守矿数千护卫,与南中百姓鸡犬相闻,而互不干涉。”
“人习以为常,便不以为异。久之,汉军在彼如同乡邻,夷人亦视之为常。”
“此等善举,也为将来大汉归于一统、彻底将南中纳入版图,做好准备。”
刘祀听罢,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可以尝试。”
几日后。
味县东郊,一处高岗之上。
此地名为神王岭,乃传说中蛮人信奉的一处神祇居所。日常无人登岭,蛮人路过都要驻足膜拜,便是最胆大的猎户,也不敢在岭上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