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刘祀这沉稳的面色,以及郑重的语气,就知道肯定没好话。
果不其然!
“父皇容奏,此番北伐,儿臣力谏诸葛丞相挂帅,儿臣辅之。”
“可先行谋图陇西,待断陇之后,彻底拿下凉州,重开西域通商之路,还请父皇坐镇成都,以慑服四方,儿臣请父皇明鉴!”
这份战略意图,是刘祀先前在南中便已与诸葛丞相商量好了的。
丞相后来也已将所谈内容奏与陛下,刘备自然是知晓的。
断陇夺取雍凉、重开丝绸之路,此乃先前君臣二人夜谈时,定下的十四字方略之核心一环。
如今曹丕新丧,曹魏动荡,正是将此策付诸实践的最佳时机。
刘备望着儿子那双清明而笃定的目光,心中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劲儿,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平息了下来。
理性,在这一刻终究还是战胜了冲动。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着道:
“罢了!”
“公琰、子远此番劝谏,乃是正理。”
刘备望了一眼蒋琬与吴懿,微微颔首以示嘉许,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丞相和刘祀:
“那这亲征之事作罢,伯宗所请,朕便应允了。”
闻言,刘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老刘不作妖,万事皆好办。
方才那一瞬间,他是真怕这位老父亲犟脾气上来,非要御驾亲征不可。
好在今日理性占了上风,这便省了不少事。
刘备既已应允,诸葛丞相便顺势往下推进。
他羽扇轻摇,起身言道:
“陛下,如今秋粮正在收获之中,待各郡粮食尽数入库,已是冬十一月。”
“加之南征方才平定,将士们连续用兵数月,身心俱疲。若即刻再行北伐,诚恐国力难支、兵卒疲惫,反倒坏了大事。”
丞相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色,建议道:
“依臣之见,最快也要来年春天,方是出兵之机。”
刘备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几年间的用兵,可曾有过安歇吗?
与曹操相持于汉中,打了两年,随后便是关羽北伐,孙权背刺。
紧接着夷陵大败、青石火攻……再到汉吴复盟,江陵城守卫战。
江陵打完都没来得及歇息,又平汉嘉郡黄元叛乱,随后修整半年,这才熄定了南中。
若不是复夺回荆州,仗着荆州产粮区供应输血,如今大汉早已是不堪重负了。
曹丕死后这等天赐良机,断然不能错过。
但也不可操之过急。
仗打的是粮草、兵源、士气。
这三样但凡有一样没备足,便只会重蹈覆辙。
“那便明年春天!”刘备一锤定音。
既然已商定了出兵时日,随后的商议便围绕着一桩桩具体事务展开了。
丞相将提前拟好的条陈逐一呈上,兵力调用、招募士卒、修缮栈道、调荆州粮草支援北伐等诸般事宜,一并与众人商讨。
蒋琬负责梳理蜀中各郡的粮草储备,逐一核算秋粮征收之后尚有多少可调之余粮。
费祎则负责协调各郡的兵员补充,将此前南征中损耗的兵力尽快填补上来。
吴懿受命整顿成都军备,清点府库中甲胄兵器的存数,查缺补漏。
邓芝则领了一桩更为紧要的差事,丞相要他即刻出使东吴,与孙权接洽联合伐魏之事的细节。
可就在议到荆州粮草支援之事时,刘备忽然插了一句嘴。
“说到荆州嘛……”
老刘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刘祀身上,那眼神里竟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伯宗啊。”
“儿臣在。”
刘备捋了捋胡须,状似漫不经心道:
“你与子龙之女赵蕊的亲事,先前在荆州时便已定了口头之约。如今朕也早已遣人去赵府下了聘,万事俱备。”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带着几分期盼:
“明年开春就要北伐了,距今不过三四个月时日,伯宗啊,你得快些留下血脉才是啊!”
刘祀一愣。
婚都还没完呢,这就催上生了???
这怎地商讨着朝中大事,军国重务一桩接一桩地议着,说着说着就变成催婚来了?
刘备见儿子那副怔愣的模样,面色一正,语气更加严肃了些:
“待将来留下后嗣,朕才放心派你去北伐啊!”
“你至今孑然一身,万金之体,身临战阵之前,总要先替我刘家延续血脉才是,这可马虎不得!”
老刘心里这个急啊!
老二刘禅如今都开枝散叶了,星彩女已然怀有身孕,你这个当老大的一天天的到底在干啥!
活了二十多岁,到现在,就每夜自己夹个被窝自己睡,你丢不丢人啊!
刘祀闻听这话,嘴角抽了两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在座的丞相与诸臣们倒是纷纷附和起来,蒋琬含笑颔首,费祎面带喜色,便是素来不苟言笑的杨仪,此刻嘴角也难得地翘了翘。
好家伙,满朝文武竟一致赞同催婚?
刘祀近些时日也已知晓弟妹怀有身孕之事,别的不说,阿斗这繁殖能力强的没边啊!
他也确实无法辩驳,只得悻悻地吃一会憋,拱手应道:
“儿臣……遵命。”
这场朝议,到了此处,才总算接近尾声。
最终定下了几条要策。
荆州洞庭湖粮区秋粮征收后,由武陵太守廖立负责运送,经水路支援北伐。
零陵太守宗预与马谡想方设法再募集些蛮兵,充实后备兵源。
至于南中的兵源问题,就要苦一苦孟获和爨习了。
赵云继续坐镇荆州。
考虑到刘祀与赵蕊即将完婚,赵云身为未来太子丈人,刘备当即授他假节之权。北伐之际,若魏军大举增援雍凉,赵云可引一军袭取上庸、房陵二郡,分散敌军压力。
若能复夺二郡,则荆州至汉中的水路运输便可重新复通,粮草转运便捷数倍,此对于北伐后勤而言更是一桩大利。
此外,丞相又特意提起了混凝土滑轨之事。
此物在南中时已然证明了其效用,足可用于提高栈道运粮之效率。既然蜀道艰难、栈道狭窄,那便在关键路段铺设混凝土路面与铁条导轨,以滑轨车运粮,省时省力。
与此同时,大量制备砂糖以充军备、加紧冶铁以铸兵器,更将部分回回炮车部件提前以更轻、韧性更高的韧木打磨替换,方便携带运输,以应对雍凉之地可能存在的材料短缺。
最后,开始大批烧制混凝土,提前将所有军备物资先期运往汉中屯集,以备来年开春之用。
诸葛丞相出了殿门后,并未急着离去。
他在廊下顿了顿脚步,转身望向身后的杨仪,面上浮起了几分少见的温和之色。
“威公。”
杨仪闻言,赶忙过来拱手:
“丞相还有何吩咐?”
丞相伸出手去,在杨仪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温言道:
“此番辛苦你了。方才忙完南中诸般事务,又要协从运送军备物资至汉中,担子着实不轻啊!”
他的语气恳切而诚挚:
“待将来功成之日,亮当容你好好休整多日,记你一大功。”
杨仪闻言,面上反倒显得很是谦逊,拱手言道:
“丞相言重了!为了大汉兴复,仪义不容辞!”
他的神色恭敬而干练,丝毫不见半分骄矜之态。
刘祀负手跟在后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道了一声:
杨仪啊杨仪,你这一趟往汉中去,可就该碰上你这辈子最大的宿命冤家了!
魏延性如烈火,桀骜不驯,碰上这位汉中督可有你好受的。
历史上这二人的矛盾,可谓是你死我活。
杨仪精明强干,办事滴水不漏,丞相手下许多实务,都是交给他去做的。
光论干实事的能耐,他比蒋琬、费祎可要强上不少。
可偏偏这人心眼小,性子又刻薄,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出风头。
魏延呢?
武艺超群,战功赫赫,可那脾气暴烈得如同一桶火药,谁靠近了都要被炸一身。
这两个人凑到一块儿,那简直就是干柴烈火,不炸才怪!
刘祀本欲换个人去汉中督运,提前将二人岔开,免得将来的矛盾提前引爆。
可转念一想,竟发现这杨仪还真缺不得。
丞相手下要做的事太多了,兵力调配、粮草转运、军备制造、栈道修缮……桩桩件件都要人盯着。
蒋琬要留在成都协调全局,费祎也有其他差事要办,能派去汉中干这些苦差事、又能干得漂漂亮亮的,还真就只有杨仪一个。
也罢。
将来北伐之际,便将这二人分开,叫他们不碰面就好了。
你干你的,他干他的,中间隔着几百里地,总不至于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吧?
凭心而论,以如今看来,不犯病的杨仪还是挺好用的。
刘祀将这桩心事暂且搁下,迈步出了宫门。
散朝之后,他还有两件事急着要办。
头一件,是给未来的老丈人赵云写封书信。
先前他嘱托赵云在荆州各地搜刮硝土,搜集制作火药的原料。
如今已过去了好几个月,也不知存了多少货了?
北伐在即,火药是绝对不能缺的。
一旦再配合上白糖,刘祀还真想到了好几种不错的伏击火器,如果用在将来阻挡魏国援军增援上,兴许会有奇效!
这些硝土,如今便要请赵云尽快运来成都,也好趁着这几个月的准备期提前炼制成品。
刘祀回到府中,铺纸研墨,提笔便写。
信中先问候了老丈人的安康,又将北伐之事简要说了几句,随后便切入了正题,硝土存货几何?
能否即刻起运?
写完信后,他将墨迹吹干,折好封入竹筒,唤来亲卫送往荆州。
办完这一桩,便还剩下另一件事了。
这另一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