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炸死几个曹魏大将,那乐子确实够大。
但想归想,地雷的制作可不是拿来炸几个人那般简单。
他之所以将此物当做一个大项目来推进,除了用这东西对付曹魏的将领之外,还有另一重更深层的考量。
发石炮车改写了大汉攻城的短板,这一点已然在南中得到了验证。
一旦北伐开打,当真拿下了陇西,魏军必定疯狂反扑。
曹魏坐拥九州之地,兵力四十万众。你吃掉了他陇右的棋子,他不可能坐视不管,势必调集大军前来争夺。
吴老二的攻城能力,天下人都知道,偏偏是他自己不知道。相信他能拿下合肥,一战打崩曹魏东路的概率,还不如祈祷祈祷世界和平。
一石做好最坏打算,吴军撤退,曹魏反扑。
那时候,大汉面对的便不再是郭淮、游楚那些地方守军了,而是从关中、洛阳方向蜂拥而来的数万乃至十数万精锐。
地雷的另一个作用,便是用来震慑、迟滞这些疯狂反扑的援军所用。
刘祀很希望自己的推演是错的,但到了这一步,却也着实是不得不防。
从他所查的资料来看,就拿历史上北伐时马谡失街亭来说吧。
有一种说法是,马谡丢失街亭后仓皇逃跑之际,丞相率军已从后方赶来支援,距离他不过数里之地。
只差那么一些,便能挽回败势。
可偏偏就差了那么一些。
无论此事真假,这种极端情况下,还是多做些考虑为好吧。
万一将来战场上也出了类似的变故呢?
万一援兵距前线只差一步之遥,却被敌军追兵咬住了尾巴呢?
若是此时此地,沿途道路上早已布满了地雷,敌军追兵一脚踩上去便是一声炸响。
前头的兵炸了,后头的兵还敢跟上吗?
一炸之下,追兵必然迟疑。
哪怕只迟疑半个时辰,也足够为己方争取到翻盘的时间了。
这才是地雷最核心的战略价值——不在于杀多少人,而在于能拖住多少人。
一念至此,刘祀又在脑中盘算了一遍大汉目前的兵力家底。
平定南中,虽然得了两万余名蛮兵作为补充,听着是不少。
可也要考量到,铜铁矿脉开采需要人手看守,安镇南中各地更留下了一万五千名汉兵驻防。
如此两边一抵消,真正从南中补充到的兵源,实际上也只有八千多卒而已。
荆州复得后同样屯驻着大量兵力,赵云总督荆州诸军事,守备不可松懈。
此次北伐,即便还未与老刘、丞相正式商议具体兵力调配,但刘祀脑子里是有个大致盘算的。
即便加上汉中魏延那两万驻军,大汉此次北伐出兵总数,绝对不会超过六万!
至多也就是五万余众。
何况,若沿袭历史上一伐时斜谷疑兵、声东击西的方案,还要分出一支偏师去做佯攻,以牵制魏军不敢全力西顾。
如此算来,真正投入到陇西战场上的主力,至多也就是五万人。
五万人,去打这一仗。
而对面是什么呢?
祁山堡守军、上邽郭淮、陇西游楚、再加上街亭方向的张郃,这四根钉子就牢牢地扎在那里。
这五万人不仅要以最快速度吃掉这四颗钉子,还要防备张郃之外曹魏调动来的大量援兵。
倘若历史真的复刻一伐时局面,曹叡御驾亲征,司马懿领着数万大军从关中倾巢而出,前来反扑……
那这一战的凶险程度,实际上便已大到没边了!
这也是刘祀非要造出地雷的初衷所在。
炮车解决攻城,猛火油解决守御,地雷解决迟滞。
三者联手,才能在兵力劣势之下,将胜算拉到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此外,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何法可以拖延敌方数万援兵的推进速度。
唯有地雷。
…………
便在画完草图的当日,江北大营军器署便接到了太子的旨意。
旨意很明确,改进烧制工艺,制造瓷器。
将原本烧制陶器所用的配方,按照一定比例加入大量高岭土,而后严格依照高炉控温之法,以炉火色温来精准把控窑温,将温度提升至瓷器烧制所需的高度。
备料的比例刘祀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拉坯成型这些工匠们自己便能做,也不必他动手。
瓷器的突破,关键就在于温度这二字上。
从陶器所需的九百至一千一百度,提升至一千二百五十度以上。
这个跨越,在从前几乎不可能做到。
可如今有了高炉,这道坎便被轻而易举地迈了过去。
除此之外,最令军匠们不懂的是,大王烧制的这匹新器,腹部都有一个五分大小的孔洞,这是作何用处的?
若用瓶子作存储之用,瓶腹钻个孔,这不就要受潮吗?
他们也不敢问,只是照图烧制。
刘祀只在最后烧制之时去窑场观摩了一番,凭着炉火的色泽估算了一下窑温,确认无误后,便交给了工匠们去操持。
与此同时,他还有一桩大喜事到了。
赵云自荆州运来的硝土到了。
老丈人到底是疼女婿的。
刘祀先前嘱托他在荆州各地搜刮硝土,老赵二话不说便亲自督办此事。
几个月下来,竟搜刮出了近八十坛子硝土!
大坛小坛俱有,装了满满几船,沿水路一路运至蜀中,又转陆运到达成都。
刘祀接手清点时,望着那几大车坛坛罐罐,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近些时日,蜀中各地也都在秘密刮削。
如今他手中所藏硝土已然破了百坛,不下千余斤之多!
江北大营深处,提炼高纯硝晶的工作也在有序地进行着,日夜不停。
硝土充足,火药便不愁了。
火药不愁,地雷便有了根基。
先前曹丕身故,流传出对于蜀中砂糖不利之言,都道这是毒药。
可刘祀这做太子的,却当着群臣的面吃了两勺,这等流言自此后便尽都瓦解了。
但即便如此,砂糖如今也成了战略资源,除非是一两黄金换一两砂糖,否则一个糖晶颗粒大汉都不往外卖!
…………
烧瓷器这事儿安排下去后,直到第三日清晨。
第一炉瓷器这才算是出了窑。
老匠师亲自跑来,请刘祀前去验看。
要说起来,大汉有史以来的第一批瓷器问世,按说是件大事。
但这卖相嘛……着实不咋滴!
比之后世那些精美绝伦的青花白瓷,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颜色就更是一言难尽,整体呈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暗绿色调,屎绿屎绿的,搁在后世,怕是连路边摊都嫌弃。
可与陶器相比,这些瓷器的质地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色泽虽不美,但釉面光滑致密,叩之声脆,碎之刃锋。
刘祀拿起一只瓷瓶,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节轻轻弹了几下。
“叮……”
清脆悦耳的声响从指尖传来,这声音与陶器那种“咚咚”的闷响截然不同,一听便知质地已远超陶器。
他又故意将一只有裂纹的次品摔在了地上。
“啪——!”
瓷瓶应声碎裂,碎片四溅!
那碎片薄如刀刃,边缘锋利得吓人,老匠师见了连忙提醒道:
“殿下小心,莫要划伤了手!”
刘祀蹲下身来,拾起一片碎瓷端详了片刻。
还不错,比预想中还要锋利些!
这便是瓷壳地雷最核心的杀伤要素——碎瓷弹片。
这第一批一共烧制二十个,最后良品十二个,其余八个便都被刘祀摔了做瓷片。
刘祀没有急着去完善瓷器的工艺和成色,那些事都得往后放一放。
当务之急,是先拿这批成品去做实弹试验。
他命工匠们继续烧制,自己则带着第一批十余只烧好的瓷瓶,来到大营后方一处空旷的校场上。
这些瓷瓶的尺寸,都经过了严格规划。
高度大约一尺(24cm),瓶口极窄,只有二寸到二寸半(4-5cm)。
最大腹部直径约莫七到八寸(16-18cm),壁厚因是第一次制作,留了些余量,大概四五分左右(1cm)。
搁在后世来看,这就是个小花瓶的尺寸。
可对于地雷而言,这个大小恰到好处。
埋入土中不易被发现,腹内空间又足够装填火药与弹片。
至于丙字号黑火药的装填量,刘祀核算过后定在了两汉斤到两斤半(500g)之间。
箭簇、铁片、碎瓷片、小碎石子等弹片的重量,大约是火药的两倍。
加上瓷瓶本身的分量,一枚成品地雷的总重,大致在十汉斤上下。
十汉斤不算轻,但一个兵卒背上两三枚不成问题。
一个营头若携带百枚,便足以将一条山道铺成死路。
刘祀望着校场上一字排开的那十余只瓷瓶,面色沉静,目光中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期待。
接下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地雷的内部铺设,刘祀一早便定好了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