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瓶底部,先铺入三分之一的碎瓷片,铺匀压实,这一层便是弹底破片。
而后放入粒状火药。
这些丙字号火药粒事先已用油纸紧紧包裹,聚成拳头大小的药包,贴合在瓶身侧壁孔洞附近。
标准化的火药包有两个好处,一是便于携带,将来行军时兵卒们可以像背干粮一般随身带着。
二是利于点燃,油纸遇火即着,火药粒紧贴在一处,也能最快爆发。
药包放好后,便是填充剩余破片。
碎瓷片、铁片这些杀伤力最大的物事,要格外留意填充在瓶身直径最大的腹部位置。
为何?
因为爆炸之际,主要便靠腹部瓷片向四面八方迸射杀敌。这里是整个瓷瓶壁面最大的区域,受力最均,迸射的范围也最广,腹部炸开时的爆发力,远比瓶口和瓶底要猛得多。
所以最锋利、最致命的弹片,都得集中在这里。
碎石子和废弃箭簇之类的,便填在上方和缝隙处,起到补充杀伤的作用。
做完这一步后,取松脂与蜂蜡的混合膏,趁热注入瓶口内部,凝固后便形成第一层密封,兼具防水之效。
再填入一块削好的木塞,紧紧堵入瓶口,这是第二层密封。
最后在木塞上方涂上一层坚固的封泥,抹平压实。
由此,地雷的整个内部填充基本完工。
雷瓮就此成型!
接下来便是外部触发线了。
在瓷瓶腹部那个事先开好的引线孔洞中,将浸过硝水的麻绳引线穿入,与内部的黑火药药包相连。
穿好引线后,再以松脂蜂蜡混合膏注入孔洞,作为引线孔的第一重密封。
待其冷却凝固。
这一重密封可以防水,但若只靠它,想密封住爆炸时的膛压,那是不现实的。
一旦内里火药被点燃,高温加上瞬间的巨大压强一起涌来,蜂蜡与松脂混合物立即受热变软。
此时地雷便会从这个孔洞处泄气,膛压瞬间溃散,也就炸不起来了。
关键的一重,还在第二层密封上。
刘祀先做出三颗样雷,而后命人调配三合土。
三合土这东西,以石灰、黏土、沙子三者混合而成,在这个时代的技术已然成熟,无需多费心思。
调配好的三合土塑形能力极强,趁着湿软之际,直接塞入瓷瓶的引线孔中,压紧压实,制出蘑菇头、圆柱尾的土塞模具。
而后用一根铁丝从土塞正中间穿出一道细孔,作为引线通道。
待土塞成型后取出,将引线从正中间的细孔穿过,然后再以外力将土塞紧紧嵌回引线孔中。
如此一来,里面是蜂蜡松脂的软密封,外面是三合土的硬密封,两层叠加,密封效果便足够牢靠了。
最后,再用黏土将土塞外缘与引线孔壁之间的缝隙粘连填平,待其干固。
到了这一步,这颗雷便基本成型了。
三合土塞若只等它自然阴干,少说也得十天,这着实太慢。
刘祀命牛正将制好的土塞拿去用炭火烘烤,加速干燥成型。
烘烤了三日,土塞已然坚硬如石。
接下来,刘祀按步骤将土塞嵌入引线孔,黏土封缝,晾干又是一日。
前前后后忙活了四日,三颗样雷终于全部完工。
…………
次日正午。
校场。
秋日的阳光照在空旷的校场上,微风拂过,扬起一阵薄薄的浮尘。
刘祀命人在校场正中央挖好了一个一尺多深的地洞。
而后亲手将第一颗样雷放入其中,掩埋妥当,地面恢复平整,看上去与周围的泥土毫无二致。
引线被小心翼翼地从埋雷处引出,沿着地面铺了两尺多长。
这一次他并未直接搞踩踏触发式,而是从最简单的引线点燃开始。
先验证雷体本身的爆炸威力与破片杀伤效果,确认没有问题后,再去搞触发装置也不迟。
随后,四个兵卒们日常练习所用的草人被搬了过来,在距离埋雷点六尺外的四个方向各放一具。
再远些,在五步、八步、十步开外,又各错位放了几块大木靶,用以观察碎片的溅射范围与穿透力。
一切布置就绪,刘祀带着众人退到了百步之外。
一名身手矫健的白毦兵应命上前,蹲下身子,点燃火把,将明火凑向了那截露在外面的引线末端。
“嗤……”
浸过硝水的麻绳引线应声点燃,火星子沿着引线飞速窜了出去,冒着密集的白烟。
那名白毦兵一见引线着了,转身拔腿便跑!
此人显然是经过挑选的,身形矫捷,脚步飞快,几个纵跃便蹿出了数十步远。
直到他跑出百步之外,猛地扑倒在掩体后面……
便在此时!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巨响,猛然从地底迸发而出!
“轰——!!!”
大地仿佛被人狠狠跺了一脚,猛地剧烈一颤!
爆炸中心处,一团混杂着火光、黑烟和泥土的怒云冲天而起,足有三丈之高!
泥土被炸得漫天飞溅,黑色的烟柱翻滚着扶摇直上,那股硝磺味裹挟着焦土的刺鼻气息,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朝着四面八方猛地推了出去!
便在炸开的同一瞬间,四具草人在那一刹那间,均被粉碎开来!
最近的三具直接被炸得尸骨无存,碎草四溅,连个完整的形体都没剩下!
另一具被从中间炸成了两截,上半截被甩出去七八步远,落在地上还冒着火星子,勉强还剩下半个草人头,那颗“脑袋”也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出去十余步开外,咕噜噜滚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此时再放眼看去,爆炸点的边上,碎草屑已经被火光点燃,“嗤嗤”地冒着黑烟。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目瞪口呆。
待到烟尘渐渐散去。
只见埋雷之处,一个大如磨盘、深可及膝的土坑赫然在目!
坑底泥土焦黑一片,散发着刺鼻至极的硝磺味。
坑边四周的地面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瓷瓶碎片。
那些碎瓷片锋利如刀,最远的几片竟飞到了十步开外,深深扎入木靶之中,整片没入,只露出一截薄如纸刃的边缘。
更骇人的是那些充当破片的碎石和铁块。
如蝗虫般嵌满了四周的土地,方圆二三丈之内,几乎找不到一块没被碎片击中的地面。
五步外的木靶上,碎石扎了满满一面,有几块甚至直接穿透了寸许厚的木板!
八步外的木靶同样伤痕累累,碎铁片扎了十余处,虽未穿透,却也深嵌入木中,拔都拔不出来。
唯有十步外的那块木靶上,碎片只留下了几道划痕与浅浅的嵌入,杀伤力已然衰减了不少。
不过即便如此,十步之内的杀伤密度,已然是骇人至极了!
便在这时,向宠远远听到了这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快步赶了过来。
他凑近了上来,站在坑边,望着那焦黑的大坑、四散的碎片、以及那几具被炸得不成形的草人残骸,整个人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而后这才缓过神来,面色惊骇万分,惊呼道:
“天呐!”
“此雷一响,天下兵家之规,皆需重写了啊!”
向宠这话说得不错。
自古以来,行军打仗,将领们所忧虑的无非是敌军的刀枪弓弩、城池壕沟、伏兵暗箭。
可从未有人想过,脚下的泥土里也能藏着杀机!
埋在地下的东西,你看不见、摸不着,更无从防备。
走着走着,猛然一声炸响,人便没了。
这等杀伤方式,从头到尾颠覆了所有已知的战场规则!
再看刘祀身后那些白毦亲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太子殿下搞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可怕。
先是猛火油焚天灭地,再是回回炮车轰碎坚城,又是火药炸山开路……
如今这地雷一出,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这若是换了自己踩上去,那不得被当场炸成碎片?
众人一想到此处,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寒颤。
可紧跟着,那股子寒意便被一阵更加强烈的振奋所取代。
因为他们同样明白,这东西,是用来对付魏逆的!
大汉有了此物,北伐的胜算更又多了几分!
而身为太子的亲卫,他们将来便是最先用上这等利器之人!
一念至此,众人望向刘祀的目光中,敬畏之外更添了几分炽热的期盼。
刘祀站在坑边,面色沉静得很。
他蹲下身来,从坑壁上抠出一片深嵌其中的碎瓷片,在指间翻转了一下。
薄如蝉翼,锋利如刃。
威力很不错,甚至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东西的威力,不在于爆炸后造出的轰击,而在于飞溅出去的那些锋利之物。
人沾着伤人,马沾着伤马。
可对付步兵,更可成为骑兵克星!
即便是裹重甲的骑兵,若是马腹不做防护,一旦触发响雷,这种二三百斤的重骑兵同样都得玩儿完!
当然了,这些说的都是好处。
但在此时此刻,当众人都沉浸在这等大杀器的振奋和喜悦之中时,刘祀忽然却又愁上心头。